第41章
顾默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诱哄,“扣子太紧,单手解不开。”
温晨闭了闭眼,他转过身,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站在玄关灯光下已换好拖鞋的男人。
顾默珩微张着双臂,那姿态,像极了八年前等待爱人拥抱的少年。如果忽略他眼底那犹如野兽盯着猎物般的幽光。
“顾默珩,我,不是你的护工。”
“我知道。”
顾默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护工没你这么贴心。”
温晨被那句“贴心”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大步走回去,粗暴地抓住顾默珩大衣的领口。
“解开就行了是吧?”
手指灵活地挑开一颗颗纽扣。纯黑色的羊绒大衣,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混杂着顾默珩身上独有的雪松味。
这种味道,曾在无数个夜晚包裹着温晨入睡,身体的记忆比理智苏醒得更快。温晨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最后一颗扣子解开,他正要撤手。
顾默珩却忽然向前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为零。属于男性的滚烫体温,隔着单薄的衬衫,蛮横地侵袭过来。
温晨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腰却抵上了玄关的柜子。
退无可退。
“你……”
“领带。”
顾默珩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到温晨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勒得慌,喘不上气。”
温晨看着他,知道他在撒谎,但他眼底的红血丝是真的。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死寂,也是真的。
看着这个失去了双亲,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的男人。心底那道坚硬的高墙,由于今晚的种种铺垫,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温晨抿紧了唇,抬起手,抓住了那条深蓝色条纹的领带。修长的手指勾住领带结,向下一拉。
“松了。”
温晨避开顾默珩灼热的视线,盯着那滚动的喉结,“你可以滚去睡觉了。”
顾默珩忽然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温晨的肩膀上。全部的重量,都在这一刻压了下来,像一座崩塌的山。
温晨浑身僵硬,双手悬在半空,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顾默珩,你别得寸进尺。”温晨色厉内荏。
“一分钟。”
顾默珩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就一分钟。”
第31章
一分钟, 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温晨甚至不记得昨晚顾默珩是怎么松开手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他关在门外的。只记得那人眼神疲惫,还有肩膀处残留的温度。
“嘶——”指尖传来锐痛。
温晨回神, 食指上细小血口正渗出鲜红。桌面上,几十块的进口铅笔被削成艺术品般整齐排列,地上铺满昂贵的木屑。
一旦心不静, 他就喜欢削铅笔, 这是工作室里同事们都知道的怪癖。
“温老师,都十一点了,还不走吗?”助理小李探进个脑袋, 看着那一桌子的笔屑,眼皮跳了跳。
这得是多大的心火啊。
温晨抽纸按住伤口, 神色淡然:“你先走,我修完图。”
“哦, 那您也早点歇着。”小李缩回脑袋,带上了门。
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温晨扔了废纸团, 疲惫揉眉。图纸线条扭曲成顾默珩那双熬红的眼。“疯了。”他低骂, 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瞬间,一条财经推送如惊雷炸入视线:
加粗的黑体字,触目惊心。
《默盛资本顾默珩:四年对赌,如何从负债五亿到资本帝国?》
温晨的手指僵在半空。“顾默珩”三个字像是木马病毒一样,围绕着他的世界。
无处不在, 让他无处可逃。理智告诉他,立马划走,关掉手机,眼不见为净。可手指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鬼使神差地悬停在那行标题上。
他暗自告诉自己就看一眼。就当是看看这个把商场当战场的疯子,这几年到底干了些什么人事。
指尖落下,页面跳转。
大篇幅的文字映入眼帘,配图是一张顾默珩在纳斯达克敲钟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意气风发,唯独眼神冷得像冰。
温晨没心情欣赏照片上他的英姿,视线快速掠过那些吹捧的商业术语,精准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林氏集团注资……’
‘由于家族企业决策失误导致的巨额债务危机……’
‘签订对赌协议……’
视线最终定格在一段不起眼的小字上。‘据悉,顾默珩于七年前四月在海外注册成立默盛资本初创团队,四年后,首笔巨额资金用于清偿家族关联方债务……’
温晨死死抓着手机,那道刚才被美工刀划开的口子又崩开了,血珠渗出来。大脑里那些混乱的时间线,在这一刻,被这篇报道强行串联了起来。
八年前,分手,顾默珩出国,杳无音讯。
随之,顾氏金融危机全面爆发,背上巨债,他却在数月后的大洋彼岸成立“默盛”。
四年前,他对赌成功,还清债务,本打算回国。可偏偏,顾父查出肺癌晚期。
零零散散的线索穿插在一起,温晨的心里大约已经猜到了当年发生在顾默珩身上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
整理好心情的温晨离开了工作室。
凌晨一点的街道空旷寂寥。
宾利的车钥匙躺在他口袋里,但他没开,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地址时,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自投罗网的囚徒。
回到公寓,已至深夜。
“滴”的一声轻响,温晨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余晖,和茶几上一抹幽蓝的荧光。温晨换了鞋,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他面前步步紧逼的男人,此刻正歪着头,靠在生硬的沙发扶手上睡着了。身上的高定西装甚至没脱,只是领带被扯松了,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缘,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眉头紧紧锁着,像是梦里也不得安生。
温晨换好鞋,来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睡觉的姿势,明早睡醒估计浑身都难受得要命。
温晨的目光下移,落在茶几上那台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3d建筑模型图,流线型的外观,独特的采光设计。正是最近他们开展的项目“归巢”。
顾默珩又在看他的设计?温晨心头一跳,视线被电脑旁摊开的一个牛皮笔记本吸引。借着屏幕的蓝光,他看清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全是各种复杂的金融公式和项目预算,笔锋凌厉,透着股狠劲。但在这一页的最下角,那一连串冰冷的数字后面,突兀地出现了一行被反复涂改的字迹。墨迹很深,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度纠结中,用力刻下去的一样。
温晨走近茶几,微微弯下腰,朝那行字看去。
【如果当年告诉他,他会等我吗?】
浑身的血液在看清这行字的一瞬间凝固。脑袋里挥之不去的线索,加之这行字背后的纠结,巨大的酸涩感瞬间冲上鼻腔。
会吗?
那个二十二岁的温晨,那个把顾默珩当做全世界的温晨,会等吗?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不仅会等,还会陪他背债,陪他吃苦。
只要他们在一起。
可顾默珩亲手扼杀了这个可能。他用最傲慢的方式,给了温晨最完美的保护,也给了他最残忍的伤害。
温晨死死盯着那行字,垂在身侧的手指剧烈地蜷缩起来。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顾默珩的脸颊上方,只差一厘米,就能触碰到那张苍白疲惫的脸。
就能抚平那紧皱的眉头。
沙发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温晨的手猛地一僵,迅速收回了手。理智在最后一刻回笼,那是八年筑起的高墙在发出警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转身。
没有给沙发上的人盖一条毯子,也没有关掉那刺眼的电脑屏幕。温晨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回自己的卧室。
“咔哒”。
门锁落下。这一声轻响,隔绝了客厅里那个满身伤痕的男人,也隔绝了温晨那颗差点失控的心。
空旷的客厅重回寂静。
沙发上原本熟睡的男人,在黑暗完全降临的瞬间,缓缓睁开了眼。哪有什么睡意朦胧,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清明得可怕,带着一丝猎人收网时的幽深与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