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崔旭面上维持的笑意淡了些,“在a城能有个熟人,偶尔说上两句话也比一个人好得多。”
  他们没有在酒吧待太长时间,只喝了两三杯,聊天的氛围一直很僵,崔旭找了个借口说第二天还有工作,陈濛便起身送他出去。
  推开门,a城一连下了几天的雪在一小时前加重,踩进去瞬间没过人的脚腕,深一脚浅一脚留下游人的行迹。
  风很大,刮过高楼建筑,扑向地面后又转头和天空摩擦,风声猎猎,像某种巨大野兽的呼啸嘶鸣。
  脸上被刀子划了似的,陈濛被风吹得立马背过去,身体摇晃着站稳,明明两人离得很近,他却是用喊的力气。
  “我开车送你去地铁站吧,这个点不好打车,路上滑也不安全。”
  “不用,我一个人走一走。”崔旭喊了回来,原本在人身后,说着话挪了几步站到陈濛身前,陈濛替他挡住了一缕寒风,其余的仍从四面八方的缺口灌进身体,啃食他骨缝间仅存的热量。
  崔旭觉得身子一软,膝盖仿佛支撑不住一个成年人站立的重量,他向下俯身,鼻间涌起生理性的酸意,同陈濛告别。
  “最后再抱一下吧。”崔旭笑着问,伸出了手,没等陈濛反应,便将人拥进臂膀。
  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也没有越界,几秒后崔旭松开手,以男性友人间该有的力度拍了拍陈濛的后背,轻声道:“走了。”
  四周白茫茫一片,朝哪里下脚都一样,崔旭随便定了个方向往前走,没有回头。
  大概是知道陈濛不会站在原地,他也不敢回头。
  多喜欢倒说不上,毕竟崔旭到现在还是不肯承认,可也不知怎么的,见到陈濛忽然就想起大学那段葱郁的青春岁月。
  当时怨声载道想要逃避的早八、实习、毕设,在回忆中竟也弥足珍贵,显得可爱。
  一场重要的面试前,他在宿舍里试起正装,第一次穿西服,青稚未脱,没有镜子也不知道得不得体,喊来陈濛替他确认,床上的人探出头,眼睛一笑,说真帅。
  当时觉得大好人生就在眼前,可后来心底隐隐抱憾,想要留住的又是什么呢?崔旭自己也不清楚了。
  ——
  看着崔旭走远,陈濛站在原地自然放空,思考接下来去哪儿,寒风让他的头脑很冷静,几秒后陈濛跺了跺鞋上的积雪,让它们落下来,又抬手拍掉了膝盖上的,抬脚往孟洄安的住处走。
  没走几步,店前的那块区域都没走出去,陈濛被前面一辆车的远光灯刺了眼,蹙了蹙眉,刚要暗骂车主没素质,等看清驾驶位上的人,一瞬间喜笑颜开,什么都抛到脑后去了。
  陈濛在雪地吭哧吭哧跨了几个大步,走到车前,拉开副驾的门钻进去。
  彭地一声,厚重的车门隔离开外界的严寒,一冷一热的陡然交替,让陈濛眼前好像起了雾。
  “差点冻死我了!”
  悉索一阵声响,孟洄安让陈濛低头凑近,抬手替他清理身上的落雪。
  掌心替他捂着手,孟洄安不动声色,将车内温度调得更高。
  “刚才那是谁?”孟洄安不经意提起他撞见两人相拥的一幕。
  “哦,一个朋友,大学同学。”
  “来a城出差,找我给推荐一家酒吧喝点酒。”陈濛简明扼要地陈述,不欲多说。
  陈濛一笑:“我也不知道别的地,就带人来你这里了。”
  孟洄安忽然沉默,问他,“就只是朋友?”
  “不然呢,还能有什么。”陈濛乐呵呵地驳了回去。
  可这幅嬉皮笑脸的轻松模样落在孟洄安眼里却是另外一回事,仿佛告诉他无权过问,所以连解释也是一带而过,轻飘飘,不落实处。
  孟洄安忽然开口:“你们暧昧过吧。”
  隔得再远他也能分辨出那个男人眼神中的眷恋不舍,而陈濛,虽然没有表现出主动,可也没有拒绝,向对方释放默许的信号本身就是种错误。
  “什么意思?”
  脑子里有根弦突然断掉,陈濛身子一滞,被孟洄安的莫名质问与猜测搞得有些无厘头,心底怒气隐隐翻腾,发作前还是按了下去,耐心同人解释。
  “他就只是我的一个大学同学,”陈濛平复心绪,说道:“可能之前还算朋友,现在连朋友也称不上。如果非要说我们之间从前有什么关联,我只能坦白地告诉你,崔旭帮我的忙。”
  “我学纹身这门手艺,做学徒时候的学费是他帮我垫付的。”陈濛全盘托出,其实如果不是有这层交情,今天崔旭约他见面陈濛大概率会拒绝。
  “学费多少钱?”
  “一万五。”
  不说还好,说了孟洄安心里简直想要苦笑。
  原来陈濛也不是和谁都算得很清。
  至少他曾经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另一个男人的物质关怀,并且直至今日还保持着联络。
  胸口醋意燃烧,孟洄安整个人像是跑了气的汽水,说出的话也变得很酸,他低头拿过手机给陈濛转了一笔账,要求道:“现在还给他。”
  陈濛低头看了眼震动的手机,越发觉得势态发展超出他的预料,他简直不敢相信孟洄安居然也会有这么无理的时刻。
  “为什么?”
  想要澄清误会的初衷在这一瞬显然也被不信任带来的愤怒掰倒,陈濛退回转账,将手机摔到中控台上,“就算要还也是我的事,应该用我自己的钱,不用你给我转钱。”
  “我还没沦落到需要你替我偿还债务的地步。”
  孟洄安垂下的长睫一颤,冷笑出声,“你的事?什么是你的事,什么才算你的事?如果你有能力处理好,我当然不希望由我来提醒你应该如何处理你和另外一个男人的关系。”
  “因为这样我会觉得…”孟洄安讥诮犀利的话此时轻轻顿住,退无可退,呼吸变得滞涩,他不能忍受他坚守的骄傲被践踏,只好用弓箭来守卫他的城堡。
  “很掉价。”
  这句话重重砸在陈濛的耳廓上,他低下头,觉得难堪到了极点,过了几秒才缓缓吐出,“我知道了。”
  “可我和崔旭之间不是简单的那么回事,”这回陈濛说了更多,像倒豆子似的,“我和崔旭大学是一个寝室,那时候我爱打游戏有时候充值管不住手,会把钱放在崔旭那里叫他帮我管。我们两的钱放在一起,崔旭不说,我永远也不知道我们两个中谁花得更多,花得又是谁的钱。”
  “毕业时我有把这笔学费还给他,崔旭没收。”陈濛垂眸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些问题上保持心照不宣的沉默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不想挑明做个恶人。”
  陈濛一向的处事原则就是如此,当年他没有坚持算清这笔账,已经过去了几年再突然转这笔钱,对崔旭其实是残忍的,再者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崔旭,陈濛都不是会去为难人的人。
  “何况非要拉账单,未必是我欠他。”陈濛想向孟洄安解释他不还其实也有平账的意思,钱总归是资源,没道理莫名拱手相让给无关的人。
  “大学时崔旭用我们的钱炒股,赔光了我半年的生活费,还有毕业前他要我策划毕业旅行,两个人的机票酒店我都订了,虽然他无故爽约可这些钱……”
  “够了。”孟洄安嘴唇颤抖,打断了他,重复道:“够了,陈濛。”
  陈濛愣住,看见身侧的孟洄安微微弓下了背,像残败的落叶,簌簌发抖,低声道:“我不想再听见有关你和他之间亲密的种种。”
  “是你先怀疑我的。”陈濛不忍心看孟洄安这幅模样,嘴唇嗫嚅着,小声为自己抗辩,隐隐有低头示好的意味。
  “不只是暧昧,”孟洄安陷在思维怪圈中,无视了陈濛的委婉求和,抬头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道,“你和他之间不止是暧昧。”
  “我说了,没有的事情。”陈濛疲惫大于气愤,都怪头几个月过得太甜蜜了,让他觉得孟洄安简直是个完人,现在才头一次体会到帅哥的刺人与难伺候。
  “可他喜欢你。”孟洄安点明了,盯着陈濛的神情,注意到他这回沉默了,没有反驳。
  “你知道?!”简直是奇耻大辱,孟洄安想。
  “对一个你明知道对你有心意的人,允许对方见面,拥抱。”
  孟洄安忽然有些心痛,一种他不是唯一的可怕结论浮现在心头,羞愤和突然加重的得失心让他忍不住纠缠要个答案:“陈濛,在你心里我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男朋友,喜欢的人。”陈濛诚实回答道,胸口一阵阵地疼,他一点也不想和孟洄安吵架。
  孟洄安被这句话抚平了一些不安,拉回理智,陈濛不是一个似是而非、态度模糊的人,相反,他认识到的陈濛很坦率,很直白。
  他忽然有些好奇陈濛破例的背后原因,提了个不相关的问题,“陈濛,你是怎么确认自己的性取向的?”
  陈濛臊眉耷眼地低头,“以前没想明白,也没接触过,只是知道自己对谈恋爱不感兴趣,后面学纹身接触的客人多了,自然而然就明白我喜欢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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