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两边默不作声对峙了片刻,终于,老法医黑着脸提起装仪器的箱子,一言不发跟在机搜队员的身后上了车。其他几个年轻些的鉴定员见状,也只好跟着一起走了。
人潮散去后,别墅的客厅又恢复了宁静。
贺闲星可算找到时机发泄肚子里的窝火,“喂!你们一个两个实在太可恶了!明明就有强制鉴定令,竟然还要搞今晚这出!”
江叙无奈苦笑:“抱歉,没有事先通知督察你。”
“哈!现在知道道歉啦?组员之间的信任又在哪里呢?”贺闲星摆出督察的架子,气呼呼指着江叙的鼻子骂道,“真是的,早知道有这张王牌,周乐轩就是尾巴翘上天,也得乖乖跟我们回去啊,还用得着搭上我那么多的违章费嘛!”
“抱歉抱歉,鉴定令是今天下午才从公诉院那边拿到的,”江叙解释说,“因为无法预估他们那边的配合速度,所以这根本就不是王牌,只能拿来当做最后的底牌。”
“哦——所以你说的很重要的事,原来就是这个啊,”贺闲星挑挑眉,“我说怎么连桐——”
江叙赶紧剜了他一眼,引来沈聿成狐疑的目光。
贺闲星见好就收,马上换了副忿忿不平的神情:“我啊,是想说,你们该不会一开始就打算用这张鉴定令来抓内鬼吧?”
江叙没有否认,“是有这个打算。”
“过分,太过分了!”贺闲星双手环胸,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知不知道我看到亲权概率为零的时候差点都要吓死了——要不是见你们一个比一个淡定,我真的立刻就要举手认错了好不好!”
江叙笑道:“贺督察还是太小瞧自己了。”
沈聿成打断两人,“今晚的鉴定员,明面上都是督察长程振的人。”
贺闲星皱起眉头,“组长你该不会也在怀疑我吧?”毕竟他也是程振举荐过来的。
“非要说的话,确实怀疑过。”
贺闲星连忙跳到江叙身后,“哇啊,江叙你快看啊——”他可怜巴巴把脸枕在江叙肩头,“组长的脸好可怕。”
“别闹了。”江叙见怪不怪地拍了拍贺闲星的脸,贺闲星脸上在山间被藤蔓划了几条不算深的红痕,被拍得嗷嗷叫了两嗓子,赶紧站直了身子。
沈聿成淡淡扫了眼二人,继续道:“不过这些鉴定员背后的关系网还要再进一步调查,现在做出判断为时尚早。”
“比起这个啊,”贺闲星摸摸自己的脸,“我更关心我们要怎么下山。”
“再等等吧,车子很快就到了。”江叙答道。
山风吹动水晶灯的吊饰,发出叮铃铃的声响。江叙仰头看向声音的来处,只觉得那灯影飘摇,宛如漆黑海面上倒映着的遥远月光,随着海浪一点点靠拢岸边,又一点点回归大海,靠近又消散、靠近又消散,如此循环,看不到终点。
今夜,也许只是一切的开始。
耳边贺闲星抱怨着“好冷”,他回过神,贺闲星已经理所当然抱住了他的胳膊放在怀里取暖。贺闲星的头发柔软且蓬松,微微打着卷,似有若无蹭在他的下巴上,像某种动物的毛发。
“晚上山顶是有些冷。”沈聿成轻咳了一声,面无表情靠了过来,指尖试探性地勾了勾江叙的掌心,清清冷冷的脸上依然是目不斜视地望向别墅大门外的黑夜。
江叙长叹了口气,那只手便轻扣了上来。
眼前屋外的幽暗让江叙兴味索然,有一瞬间,他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要去往何方。只是今晚这漫长的冬夜,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
第19章 请假
与黑夜相反,冬季的白昼总是十分短暂。
金灿灿的夕阳余晖洒在幼儿园的操场上,空气中飘荡着彩色的气球和食物的甜香。江叙站在操场边,目光追随着正在荡秋千的桐桐。
“桐桐今天特别开心呢。”是桐桐班级的老师。
“是啊,”江叙向老师点头示意,并说道,“他一直很期待今天的游园会来着。”
老师望向操场上玩闹的一大一小,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桐桐爸爸啊,我知道桐桐妈妈平时工作可能比较忙,不过还是不要缺席了孩子的成长才是呀。”老师语重心长,“孩子一转眼就长大了,过去的童年是回不去的,你看,像这样陪陪孩子,多好。”
操场上,身着女装的贺闲星站在桐桐身后,动作轻柔地推送秋千,他外面穿着粗线毛衣,里面是一袭浅色长裙,栗色的长发被夕阳勾勒得分外美丽。江叙笑了笑,“老师说得是。”
等到秋千慢慢停了下来,贺闲星拿出水壶,蹲下给桐桐喂水。桐桐小脸红通通,咕嘟几口喝急了,呛得直咳嗽。贺闲星赶紧给他顺气,桐桐却毫无预兆地“哇”一声哭起来。
江叙忙要上前,却被老师拉住。“没关系的,”老师解释说,“让孩子撒撒娇也没什么不好。”
“撒娇?”
“对啊,你看。”
江叙看过去,桐桐已经一头扎进了贺闲星怀里,红着眼睛把脸枕在了贺闲星的肩头。
“桐桐……很少哭闹。”江叙下意识说道。
老师笑着说:“桐桐爸爸,哭闹并不是坏事。因为知道被爱着,所以才能一点小事就立马哭起来呀。”
江叙眼帘低垂,良久才回了话:“原来是这样吗……”
桐桐是在那起绑架案之后,被查出来到的这个世界。那时他正饱受煎熬,再加上一直厌恶自己omega的身份,所以得知怀孕后,第一反应和理智都告诉他应该趁早打掉。
事实上,他曾独自去过医院。可是当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时,他却退缩了。
绑架案里没有救下的孩子,也许以这种形式重新活了下来也说不定——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能再剥夺一次他人的生命吗?
这样自私地想着,江叙离开了医院。
桐桐从出生起就一直很乖,几乎不怎么哭,话也很少,从来不闹,以至于他都差点忘记了那只是个五岁不到的孩子。
「因为被爱着,所以才会哭闹。」
——难道自己从来没有让桐桐感受到被爱吗?难道那起绑架案,不但摧毁了他的人生,还将他爱人的能力都榨取掉了吗?
这些年他拼尽力气去逃跑,去躲避,结果到头来还是无法忘记那一幕,无法忘记自己的愚蠢,自己的罪孽。一个有罪的人,是不配得到幸福的,自然也不配拥有爱与被爱的权利。
“爸爸!”清亮的童音拉回了江叙的注意力,他微笑着摸了摸被贺闲星抱在怀里的桐桐,低声道:“爱哭鬼。”
桐桐被说得难为情了,边喊着“爸爸讨厌”,边把脸拱进贺闲星的颈窝。江叙无奈地摇头,看向贺闲星,“今天真是辛苦了,多谢你。”
贺闲星不以为意一笑,“哪有,我也玩得很开心啦。”
两人漫步在幼儿园长长的林荫道上。江叙开口:“你很擅长跟孩子玩。”道路两边满是游园会的小摊,老师们忙着收拾残局,间或跟两人友好地打招呼。
“可能因为我喜欢的东西也比较幼稚吧?”贺闲星又露出了晃眼的笑容,“孩子不知不觉间,说不定把我当成了同类。”
江叙低笑着,嘴里闲闲赞叹道:“这也是了不起的才能啊。”
g城冬天不像北方,即便已经一月末,路上仍旧绿树成荫。碎金的夕阳穿透树荫,轻盈地落在行人的肩头,两人带着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学校外面走。
桐桐玩了一天大概有些累了,趴在贺闲星肩膀上好半天没吱声,几人路过一个小摊,桐桐忽然伸手指过去,“妈妈——”
贺闲星闻言看过去,桐桐声音雀跃地:“想要那只熊熊!”
桐桐指的是一个小摊上挂着的玩偶,江叙停下脚步,问正在收摊的老板,“你好,这个怎么卖?”
老板从地上搬出收拾到一半的纸箱子,抬头一看,“哦,那个啊,那个是一等奖,不卖的。孩子要是喜欢,不如买张券来试试运气。”
“怎么个试法呀,老板?”贺闲星语气兴奋。
老板拿出一柄彩色玩具□□,“十发子弹,打中那面墙上的八个气球,就是一等奖。怎么样,要不要玩一下?”
江叙伸手去拿□□,桐桐却嘟嘟囔囔喊着要妈妈玩。“你这孩子……”江叙拗不过,迟疑地望向贺闲星,“你可以吗?”
先前听贺闲星说起过不敢开枪的事,这种玩具枪不知道会不会也在范畴内。“要是觉得勉强就算了。”
“没关系,”贺闲星从江叙手里拿过□□,把桐桐交到了江叙的怀里,“我也想试试。”
他向上提手腕,将准星与枪口和前方墙壁上挂着的气球对齐。指尖微微往下施力,却犹豫着没有立即按下。只是把假枪——贺闲星这样告诉自己。眼前挂满气球的墙壁忽然变得遥远起来,五彩斑斓的气球被晚风吹得上下起伏,他屏息凝神,感到一丝晕眩。
“手腕放平些。”江叙抱着桐桐走到贺闲星身后,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贺闲星耳畔的假发,贺闲星觉得有些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