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见他没事,定住的人群重新开始流动。
  祝清见此, 提步快走, 祈祷赶快离开此地。
  “祝清。”
  身后突然响起他几乎颤抖的声音。
  祝清顿脚。
  冯怀鹤已经下马来到她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她胖胖的背影,“我一直在找你。”
  祝清头也不回就想走,“你认错人了。”
  “张隐说, 你死了。”
  冯怀鹤一句话, 祝清才想迈开的步子又停了下来, 她没忍住回头,不爽道:“他敢咒我死?”
  祝清回转刹那, 看清了近在眼前的冯怀鹤,他鬓边有了几根不明显的白发,眼底疲惫, 却泪光盈盈地凝视她。
  祝清蹙眉,才半年不见,年纪轻轻就有了白发。
  她正疑惑,忽然见冯怀鹤的手朝自己伸来,她心一跳,下意识后退躲开,警惕地瞪他:“你想干什么?”
  冯怀鹤的手僵在半空,有细碎的雪花掉在手背上,又迅速融化成一颗颗像泪滴的水珠。
  冯怀鹤怔忡良久,收回手,喊来巡逻的晋军,“将她送去我帐内。”
  祝清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两名晋军捉住,她立即惶恐又要回到从前的生活,“你又想做什么?你……”
  她大喊的声音引来周遭人纷纷侧目。
  冯怀鹤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小声点。惹人注目,不好。”
  他对那两名晋军挥挥手,他们便押将祝清押着走。
  祝清走了一路,骂了冯怀鹤一路。
  终于到冯怀鹤的军帐内,祝清骂得口干舌燥,提起冯怀鹤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
  茶水入口,祝清小脸一皱,噗一下全吐了出来,“好苦!”
  她就没喝过这么苦的茶,以前也没见他喝苦茶。
  放下茶盏,祝清才打量起军帐来。谋士住的帐篷不会很大,而且像她这种记室级别的上了战场连个人军帐都没有的,也只有冯怀鹤这样的,才能独享一个。
  祝清想要出去,但军帐外守着人,见她出来便道:“至简先生说了,有话要跟祝姑娘说,祝姑娘还是耐心等一等。”
  反正不管说什么,就是不让祝清出去。
  祝清只好退回帐内等,战事吃紧,冯怀鹤应该很忙,祝清等到天幕擦黑,听见外面有不少士兵陆续归帐的声音,冯怀鹤依然没来。
  祝清吃过别人送进来的饭,又等到军帐外一点儿声音都没了,应该是士兵们都归帐了,才听见冯怀鹤的脚步声。
  脚步声逼近,祝清立刻从桌边起身,盯着帐帘被挑开,冯怀鹤走了进来。
  祝清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上战场了?”难怪她总觉得,他没有从前那股温雅的文人气质了。
  可转念一想,他之前暴露出来的功夫那么好,不上战场的确可惜。
  冯怀鹤卸下编甲,放到桌上,祝清看见编甲上的血以及被磨出的刀痕,能想象到战场的凶险。
  冯怀鹤的脸颊也溅上了血,站在光线不明的军帐里向祝清看来,莫名诡异。
  祝清警惕起来,“你带我来这儿,又想干什么?你还想和从前一样,强迫我……”
  祝清继续骂他,挑着毕生所听过所有难听的话往他身上攻击。但冯怀鹤面色不改,神情淡淡,走到床榻边,打开床头的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给你的。”冯怀鹤递给祝清。
  祝清滔滔不绝的脏话戛然而止,“这是什么?”
  她接过信,展开,三个大字映入眼帘:和离书。
  祝清一愣,迷茫地看向冯怀鹤,不敢相信他这么放自己走了?
  她还以为,冯怀鹤会和从前一样纠缠不休,抓住她死活不放地折磨。
  有侍兵打来一盆水,放到桌上,又安静地退了下去。
  冯怀鹤站在桌边,洗去双手的鲜血,缓缓道:“我会让包福派人来平安护送你回晋阳,届时,你将和离书拿去官府,你与我的婚书便可作废。”
  祝清有些回不过神来,楞楞道:“半年不见,你转性了?”
  冯怀鹤拾起帕子,将手擦干,侧过头来看着祝清:“问这么多,舍不得走?”
  祝清连忙将和离书收好,生怕他反悔。
  “但是,你和离书上什么内容都没有,我怕官府不认……”
  “不是有我的印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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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肥章,23:30准时放。
  第66章
  “不是有我的印玺吗?”
  “哦……”
  祝清回想方才‘和离书’三个字, 的确有被红印遮印。
  她没什么可说的了,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冯怀鹤。现在, 是不是该让她走了?
  冯怀鹤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得让祝清看不穿他在想什么,只觉他有许多地方都与半年前不同了。
  他眼睛里不再带着假惺惺的笑, 神情淡漠疏离, 好似立在天边, 高高在上看不见其他人, 可他明明又在为百姓为战争而奋力。
  战甲之下,穿的是白日里那身白衣,衣摆处沾了点点鲜红血迹, 像一朵朵开放在雪地的梅花。
  祝清想起了洗花堂的梅花树,那年冬天开得灿烂, 雪压枝头, 红白相映,与眼前的这一幕几乎重叠。
  她不禁恍惚。
  “你今日来,是想找祝正扬和祝雨伯?”冯怀鹤忽然说话。
  祝清回神,“你怎么知道?”
  冯怀鹤自嘲地笑一笑,“你总不会来找我的, 很难猜吗?”
  “……”祝清抿抿唇。
  “他们不在晋军, ”冯怀鹤说:“还在晋阳。”
  “怎么会?”祝清狐疑, “你不会在骗我吧?”又想使什么伎俩骗她留下来。
  大哥二哥一个参战一个行医,潞州战事吃紧, 按理应该随军。
  “我有什么必要骗你?”
  冯怀鹤笑了笑,眼里却没有半点儿笑意,“你是觉得, 我会骗你耍什么花招迫你留在我身边?为了得到你使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虽然以前我是犯过这些错,但半年过去了,你怎么确定我还爱你?”
  “……”
  “你觉得,你就有如此魅力,哪怕半年过去,我依然那么放不开你?”冯怀鹤说着冷笑了一声,祝清也不知道他在冷笑什么,被他说得找不到话回。
  这时,有个侍兵提着包裹进来,将包裹放在祝清面前的桌上,便默不作声退了下去。
  冯怀鹤的手指勾起包裹,递给祝清:“你带上,我让人送你回晋阳。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要来找我。”
  祝清把包裹抱在怀里,愈发狐疑冯怀鹤的态度,难道半年过去,他对自己真的没意思了?
  不论怎样,这是好事,她犹豫道:“我暂时不想回晋阳。”
  “怎么?”
  祝清将老媪的事告诉了冯怀鹤。
  冯怀鹤听后没甚反应,只淡声问:“张隐知道那个地方吗?”
  “不知道,我是在半路才遇见他的。”祝清低声试探:“老人家丈夫孩子都战死了,你能不能给我一匹健马,还有粮食,我想让她最后的日子过得好一点。”
  冯怀鹤没响,军帐里静静的,只能听见帐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
  祝清怕他不答应,改口说:“如果为难的话……”
  “何时出发?”
  冯怀鹤看了看天色,“明早?”
  祝清嗯一声,“现在天黑,我容易迷路。”
  冯怀鹤道:“我会给你准备好。”他说着抬头,灼灼盯着祝清:“只是今晚你住哪?”
  “这么多军帐,就没有多余的吗?”
  冯怀鹤冷哼,“战场上,哪有多余的?底下人谁不是十个二十个住一间?”
  “那你还让我来?”祝清说完就反应过来了,瞪着冯怀鹤:“你故意的?”
  目光中,冯怀鹤一步步朝她走来,“不然?难道你会以为,给你的自由没有代价?”
  他愈发逼近,祝清本能地后退,膝盖窝磕到床沿,不慎跌倒在床面。
  冯怀鹤趁机压上,双手撑在祝清身体两侧,自上而下地俯视她,“祝清,在和离书到官府之前,你我还是夫妻。”
  祝清说不出话。
  她已经习惯了,不如原来那样激烈抵抗。安静地躺在冯怀鹤身下,看着他冷漠疏离的眼睛,有些恍然。
  冯怀鹤偏身,吹灭了床头的烛台。
  军帐里陷入黑暗,仅有外头的雪光微微做明。
  冯怀鹤探手,抚上祝清的眉睫,“这半年你去了哪儿?”
  “我回去了。”
  冯怀鹤顺着她眉睫往下,冰凉的手指划过脸侧,缓缓来到她的下巴,轻轻一挑,抬起祝清的脸,深深和她对视。
  “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一来,就在张隐身边吗?”
  “不是。”
  黑暗中,听见冯怀鹤的喘息渐渐变沉,他俯身压得更近,薄唇几乎贴在祝清的耳蜗,“那边的事了了吗?”
  他滚烫的呼吸像粘稠的糖汁一般,紧紧地黏在耳边,慢慢地混着他的节节攀升的体温,织成一张灼热的、密不透风的网,将祝清从头到脚地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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