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跟你葛姨二十年没见,一见面还是亲。我就一下想起你俩小时候,两个小崽子光着屁股抢毛巾,你薅他头发他咬你胳膊,我俩扯都扯不开……”
  林雪球余光瞥见路过的服务员竖起耳朵,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郑美玲的嘴,“妈!这是能说的吗!”指缝里漏出她闷闷的笑。
  挣脱女儿的手,郑美玲将她往身边拉了拉,避开脚下水渍,“你葛姨心肠实诚,咱家最难的时候,她还把袁星火的奶粉分你一半呢。”她顿了顿,好似不经意地补了句,“要是你跟小袁能成,她指定把你当亲闺女疼。”
  林雪球眯起眼盯着她,“郑美玲女士,到底是被我葛姨的心肠打动,还是被金海湾的水晶吊灯晃花了眼?”
  郑美玲脸一沉,拍开女儿的手,“把你妈当什么人了?见钱眼开的老虔婆?”说是恼,她眼角却笑着,手还在帮她理着桑拿服的领口,“我啊,就是提醒你,小袁咱知根知底,稳妥。总比那个……”她手指在空中描了下眉毛,“那个笑起来像表情包的,强。”
  林雪球刚要反驳,转角就见袁星火和林志风一老一少从男更衣室晃晃悠悠走出来。
  老林穿着条松垮泳裤,肚皮上褶子堆出三道弯;袁星火规规矩矩套着桑拿服,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一副贵公子的派头。
  “勒得慌。”林雪球顺手把手牌从胳膊上撸下来,塞进袁星火掌心,“我泡不了澡,你也怀了?”
  “那我哪能让你落单啊,”他不由分说拉住她手腕,“走,陪你打电动、看电影去。”又回头冲郑美玲和林志风咧嘴一笑,“姨,叔,您俩慢慢泡,搓个背,按个摩,到饭点上楼找我们,三楼自助餐。”
  郑美玲摆摆手,“去吧,别让她摔着。”话音未落,林志风一梗脖子,也要跟上去,“等等,我也——”
  “泡你的澡去!”郑美玲拽住老伴裤腰带,勒得老林直瞪眼。
  “人家年轻人玩,你凑什么热闹?”
  林志风被她一把勒回原地,拍掉她的手,不满嘟囔着:“袁星火这小子……我在平原这么多年,也没见他请我来玩过……你俩一回来,他倒跟搁炕头等你们似的,殷勤坏了……”
  “德行。”郑美玲拽着林志风往温泉那头走,动作干脆得像牵一头不服管的老倔驴。
  水雾缭绕的八角池里,郑美玲懒懒倚在池边的青石台上,温热的池水轻轻漫过她的锁骨。
  对角线的另一端,林志风蜷在雾气最浓的角落,将漂浮在水面上的檀木小盆缓缓推向她。盆中的果盘里,葡萄还挂着水珠。这是刚才袁星火特意差人送来的。
  “还记得那年吗?” 郑美玲捧起一捧水,浇在肩头,“张师傅把你后背搓得跟东坡肉似的。”
  “哪能忘啊?”林志风笑了,往她身边挪了挪,水波在他胸前漾开,“我都穿好衣服出来了,你撸起我袖子说验货不通过,又给按回池子里。非喊来手劲最大的老张,说什么‘搓不干净不给钱’。”
  “你呀,就爱糊弄。”她嗤笑,“澡票才一块钱,搓澡加两块。我在里面每次都搓得干干净净,你倒好,进去什么样出来还什么样,就过遍水,到底是没给我省下这两块钱。”
  “可不是,”他笑着接话,“你每次都要哐哐搓上大半天,完了还得在桑拿房里蒸得跟熟虾似的,出来时满脸通红,走路都打飘。”
  “那不是为了把本儿洗回来嘛!”她嗔瞪他一眼,眼边细纹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水雾变得沉重,林志风耳尖悄悄泛红,低声说:“要是厂子没倒……”
  “厂子好的时候你也够呛。”她偏头打断他,“非说机械厂发的劳保毛线够织毛裤,结果织到小腿就没了线,害我穿着七分裤过了一冬。”
  “后来不是把我围脖拆了接上……”他声音越来越小。
  “接得跟蜈蚣爬似的!”
  葡萄从林志风指间滑脱,砸入池水,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沉默同池面的雾气一起漫开。
  “对不住啊……”他闷声开口,“那些年,跟着我净吃苦了。”
  第28章 28 无法成为的太阳
  液晶屏里的卡通小人随着林雪球生涩的操作左摇右晃,一次次跌进水里。
  第五次把袁星火的角色撞下浮桥后,她突然找到了感觉。就像当年解开竞赛题时那一刻的灵光乍现,手指飞快地在按键上翻跳,眉头舒展开来。
  “哎哟!”袁星火直往后仰,“你真第一次玩?”
  林雪球只低低笑了声,眼睛仍盯着屏幕。
  电动房的暖光铺开,两人肩影交叠,在墙上晃动不休。仿佛二十年前铁道旁追逐的孩童。
  这种即时反馈的廉价成就感,让她想起小学试卷上的红勾——精准、高效,却空洞得发虚。
  袁星火兴致勃勃要开第二关,她却觉得手柄上的防滑纹一粒粒蹭得掌心发痒。
  “不玩了。”她将手柄搁在茶几边缘,“当年他们离婚干脆利落,现在复合也不拖泥带水,比咱们打游戏还麻利。”
  “这叫决断力。”袁星火侧过脸,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很,“看来你也遗传了这点——说分就分,孩子也说留就留。”
  林雪球抬头,目光直直地望进袁星火的眼睛里,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袁老师,你是不是忘了点儿什么事?”
  “那走吧,”袁星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站起身,刻意板起脸模仿当年班主任的语气,“跟袁老师去教室补课。”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可见。
  见林雪球迟迟不动,他轻咳一声,“这破拖鞋防滑不行,我怕你滑个大跟头。”话音未落,自己先红了耳根。
  “少来这套。”林雪球嘴上嫌弃,却还是将手搭了上去。袁星火的手掌比她记忆中的更加宽厚,指腹的茧子蹭过她的皮肤,带着令人安心的粗糙感。
  “都三十年了,”袁星火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咱俩牵手早跟左手牵右手似的。”
  “就是,”林雪球轻笑,“我爸妈复合后第一次牵手,估计都比咱俩有感觉。”
  可这段从客厅到茶室不过几十步的路程里,相贴的掌心却渐渐沁出汗意。
  林雪球暗自归咎于金海湾过足的暖气,袁星火则默默腹诽着洗浴中心难以避免的潮湿。
  他们的掌心比往年任何一次牵手都更烫。可谁都不愿承认,这个牵过千百次的动作,此刻,竟让心跳乱了节奏。
  茶桌前,袁星火熟练地烫杯温壶,铁观音在紫砂壶中舒展的功夫,他变戏法似的从公文包里捧出个玻璃相框。
  “小雨去年送的教师节礼物。”他指尖抚过亚克力板,阳光透过窗棂,为标本镀上层金边,“她说这是和妈妈在阳台种的,从播种到开花,守了整整四个月。”
  林雪球接过标本,相框里,向日葵的花盘永远定格在盛放的姿态。
  “年级第一,上个月演讲比赛夺冠。”袁星火翻出手机,点开某个人的朋友圈。
  照片里,煎饼锅上摊着一份煎饼,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个“100分”。下一张是母女俩的合照,一人举着一个铲子,配文:“周末煎饼摊新研发知识煎饼!”
  “她之前有篇作文获了奖,标题是《我的摆摊妈妈》她在作文里写过……”袁星火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篇作文的每一个字,“妈妈摆摊时总哼着歌,有次淋雨收摊,她拉着我踩着水坑比赛谁溅得高。”
  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
  “相比之下……”袁星火从包里取出一个作文本,封皮上的名字被用一个卡通贴纸盖住了。
  林雪球翻开内页,瞳孔骤然紧缩。
  “我想杀了她”几个字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翻到下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去死”,字迹从愤怒到麻木,最后变成机械的重复。
  “那天我在器材室找到他。他正用碎玻璃划手臂,说这样就不用参加下周的奥数集训。” 茶汤映出他紧锁的眉头,“而他母亲说,伤口不深就别耽误课程。”
  茶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小炭炉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
  “孩子是最敏感的 seismograph(地震仪)。”袁星火突然用了个英文单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能精确测量母亲笑容里有多少真心。焦虑会遗传,快乐也是。完整的家未必养出健康的孩子,单亲家庭也能培育出向阳花。”
  袁星火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林雪球,你希望孩子将来在作文里怎么写你?”
  茶香弥漫中,林雪球支着下巴陷入沉思。她抬眼时,发现袁星火也支着下巴望着她,烧水壶喷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纱。
  “那袁老师,”她忽然反问,“你希望孩子将来在作文本里怎么写你?”
  茶水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我希望他写……我爸爸是世界上最爱我妈妈的人。”
  林雪球睫毛轻颤了下,嘴角扯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弧度,似要笑,又似在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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