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郑美玲猛打方向盘避开坑洼,林雪球身子跟着车子一晃,她慌忙捂住嘴,指缝漏出半声呜咽。
  “靠边!”林志风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
  车未停定,林雪球已经扑到道旁的排水沟边,林志风紧随其后,笨拙拍着女儿后背。
  郑美玲看着雪球弓起的背影,想起当年自己怀着晨光时,蹲在烧烤店外吐得昏天黑地。林志风也是这样,手足无措地站着,手里攥着瓶不知该递不该递的水。
  “给,漱漱口。”林志风拧开矿泉水瓶,递过去,手悬着。
  雪球虚弱地摆摆手,整个人像片融雪般贴在车门上。
  林志风的手僵在半空,没再往前。
  郑美玲盯着他发颤的手,皱眉,一把接过瓶子,“正常孕吐而已,你手抖个什么劲儿?”
  林志风没吭声,腾出手来就掏口袋。他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抽抽抽!就知道抽!”郑美玲一把夺过烟,“闺女还难受着呢,闻了烟味能受了?”
  “我站远点抽不行?”
  “不行!”郑美玲把烟揉碎扔进排水沟,瓶身一歪,她手中水洒了大半,溅湿的雪地慢慢晕出一圈灰水。
  迎着冷风,她近乎在吼:“二十年前就是这样!现在还这样!一遇事,你先点烟!全世界都能靠,就指望不上你!”
  雪球虚弱地抬起头,“爸、妈,别吵了……”
  林志风杵在原地,没动,也没吭声,只是低着头慢慢又摸出一根烟。
  “我特么连根烟都不能抽了?”他仰起脸,语气不冲可压人,“当年我就抽了根烟的功夫,你就自己开了药!”
  “你还有脸提当年?”郑美玲情绪更激,嗓门炸开,“要不是你……”
  “妈!”
  望着女儿煞白的脸,郑美玲的话头硬生生断了。
  林志风举着打火机,火苗颤抖。眼眶里的水光映着火光,烟嘴被咬得皱皱的,始终没点着。
  “你以为我想不留他吗?”郑美玲声音低下来,带着哽咽,“那天……”
  林志风把烟往地上一吐,碾碎了,声音也平静了,“翻这些旧账没意思。”他顺手把整包烟甩进排水沟,“上车,回家。”
  车厢里,空气冻住了。
  雪球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那些枯树枝桠像老人干瘦的手指,一根根划过她的视线。
  林志风盯着前方,手指在膝盖上轻叩。
  郑美玲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白,嘴唇紧抿。
  引擎低吼,撕扯着车内的寂静。
  林雪球能感觉到,父母之间那道结了二十年的痂,今天又被生生撕开了,看不见的血正往外渗。
  车停稳在院门前,引擎熄火后,郑美玲的手掌在腿面上慢慢摊开,显出两道深红的压痕。
  “那会儿……”她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差两天满十一周,b超一扫,医生说胎停了。”
  雪球看见她的手在说“停”字时猛地收紧,像是要把那个遥远的冬天捏碎在掌心。
  林志风的手悬在车门把上,空调的暖意瞬间被寒风抽空。
  “胎停?不是你自己……”话尾被折断,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
  郑美玲绷着脸,猛地推开车门,大步走向院门,钥匙几次擦过锁眼,就是插不进去。
  雪球下车时,看见父亲佝偻着腰,手下意识地在空裤兜里抓挠。
  这个总吹嘘“当年一个打仨”的男人,此刻,眼眶红了。
  “爸……”她刚开口,冷风就灌进喉咙,胃部又是一阵痉挛。她弯腰干呕时,余光瞥见林志风踉跄扑来。
  车窗映着郑美玲晃动的影子。林志风机械地拍着女儿的背,目光黏在那道剪影上,“当年你要是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咋样?你能让死胎活过来?还是能变出十万块钱还给人家?”
  林雪球盯着父亲垂在身侧的拳头。
  十岁那年深夜,她也曾见过这样的拳头。
  父母在里屋压低声音争吵,门缝里,林志风的拳头也是这样紧攥,眼睁睁看着郑美玲把衣服一件件砸进行李箱。
  如今旧景重现,只是这次谁都没有摔门而去。
  郑美玲拉开门催促二人,“想吐进屋吐,在外面呛风。”她看向林志风,“b超单我留着呢,不信自己看。”
  林雪球默默跟进去,看着父亲接过泛黄的b超单。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脆,折痕处的字迹模糊了,怕是被泪水浸泡过。
  二十年前就该交到他手上的证明,如今安静地躺在掌心,轻飘飘一张纸,却有千钧重。
  压垮了他的脊梁。
  二十年筑起的冰,静静瓦解。不是碎裂,而是化成了一滩刺骨的春水。
  他们都以为是郑美玲狠心剪断了那根脐带,可那只是一场命运的倒春寒,冻死了堪堪抽芽的嫩枝。
  现在她明白了,为何母亲临走前总在深夜翻看着那些产检单。那不是愧疚,是无人分担的痛楚。
  反胃感再次上涌。当她在卫生间干呕时,听见外间传来压抑的抽泣。那声音闷钝厚重,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是父亲在哭。
  冷水扑在脸上,镜中的雪球也眼眶通红。
  夜半时分,雪球躺在儿时的床上,听着客厅里父母刻意压低的絮语。
  时至今日,她终于懂得母亲当年为何执意南下。
  那不是出于虚荣的逃离,是背着债务的为她远征。而父亲留在北方,也并非安于现状,是在用烧烤架支起为她遮风挡雨的天。
  二十年前那场风雪,没有胜者。只有三个被生活打散的人,各自咽下苦果,却都误以为是对方更心狠。
  第24章 24 晨光未至
  郑美玲扶着油腻的门框,弯下腰干呕起来。
  屋檐下冰溜子滴下一滴水,正落在她握着的化验单上。“妊娠八周”四个钢笔字被水晕开,墨迹像小虫儿爬散。
  “九万六饥荒,添张嘴可咋整?”她抹了把嘴角,回头望向店里。
  店门敞着,林志风正坐在小板凳上,围裙上沾着羊油,手指灵活地往铁签子上穿肉块。
  “要不……先不要了?”郑美玲声音发虚。
  林志风将肉串扔进托盘,站起来,“干啥不要?”他油腻腻的手在围裙上胡乱蹭着,“给雪球做个伴不挺好吗。”
  他伸手想扶郑美玲,又在半空停住,“孩子认咱家门儿,我就是后牙咬碎了也不能饿着他。”
  郑美玲胃又返上来酸。她弯下腰,林志风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力道很轻,像是怕拍碎了她。可那股羊膻味,让她吐得更厉害了。
  “那我去不了深圳,”她喘匀了气,“这饥荒得啥时候能还完?”
  郑美玲抬眼,看到林志风手里捏了一瓶矿泉水,盖都拧开了。她看了直心疼,埋怨他,“后厨给我接瓢凉水得了,拧这干啥!”
  “没事儿,不用省那块八毛,明儿起中午加卖抻面!”林志风搓着沾满羊油的手指,眼睛亮得像是点着的炭,“妈起早蒸包子,晌午我抻面,晚上照旧烧烤,三头进账!”
  他掰着手指头盘算,“饥荒顶多再背四五年,等还清了,雪球上初中,小的也该进幼儿园了。”说到兴起,他一把抄起肉串往后厨走,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到时候咱一家四口杀去深圳挣大钱!”
  他走到半道又折回,带着一身膻味凑到郑美玲耳边,“老娘也得带上不是?”不等回答,自己先重重地点头,手在裤兜里摸到烟盒又缩回来,“正好帮咱照看孩子。”
  最后一趟搬盆时,他停在厨房门口,“对了,把爹的相片也揣上,让他瞧瞧深圳的高楼是啥模样。”
  几个来回间,林志风三言两语就把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郑美玲望着丈夫忙碌的背影,想起机械厂刚倒闭那会儿,她和婆婆整日愁云惨淡,倒是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男人,总能用这样朴实的盘算,把她们从绝望的边缘拽回来。
  在他眼里,天永远塌不下来,再深的坎儿,迈过去就是了。
  后来,郑美玲的活计轻省了许多。史秀珍把她当宝贝似的护着,洗碗刷锅都不让碰,自己包揽了所有沾水的活计。
  郑美玲坐在收银台,一撇头就能看到甩面团的林志风。他的手法日渐纯熟,可那件蓝布衫却越发空荡,凸出的肩胛骨几乎要把洗得发白的布料扎破。
  史秀珍每日三四点就起来和面,此刻正倚着墙角小憩,发间沾着的面粉像落了层薄雪。
  “四五年眨眼就过。”林志风常这样宽慰郑美玲,可她翻着账本,那寥寥的数字让她的心直往下坠。
  中午的四个钟头里,林志风要抻上百碗面才能见着些微薄利。等到下午备烧烤食材时,生肉的腥气总逼得郑美玲捂着嘴往外跑,伏在门框上干呕的间隙,她望见丈夫佝偻着串肉的背影,那个念头又浮上心头。
  那天在医院门口,郑美玲来来回回走了无数趟。挂号单在她手心里攥出了汗,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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