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是1995年初春,倒闭的平原机械厂门前,积雪还没化净。
  说干就干。深夜的院子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动静。林志风把厂里报废的钢管截成段,在二八大杠后座上焊了个双层铁架。保温箱是用旧棉被改的,里头衬着从机械厂顺出来的铝皮。
  第一笼馒头出锅时,蒸汽糊了窗上的霜花,也模糊了林志风连夜焊铁时烫出的水泡。
  天刚蒙蒙亮,他蹬着车出了门。车把上挂着个马灯,晃着一圈昏黄的光,把土路上的积雪照得斑斑点点。
  让他没想到的是,往日冷清的国道边,这天竟支起了不少摊子。
  锅炉房的老张摆着修车摊,同是宣传科的小李也推着一炉烤地瓜,边卖边吆喝。
  车链子“咔嗒咔嗒”响着,林志风把围巾往鼻梁上提了提。保温箱里的热气透过棉被,一点点烘热了他的后背。
  他蹬得更紧了些。车轱辘碾过结着薄冰的水洼,溅起的泥点子把军绿色的裤腿染得花花斑斑,像一身迷彩。
  路过废弃厂区时,他冲着那面褪了色的标语墙挥了下拳,给自己鼓个劲儿,“铁饭碗砸了,咱就挣个金饭碗!”
  可金饭碗哪那么好挣。
  国营酒厂的大铁门“哐当”一声合上,他的军棉鞋陷进雪泥里,鞋边全湿了。
  保安队长叼着烟卷摆手,“去去去!厂里有食堂!”
  林志风没吭声,推着二八大杠掉头走了。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一条歪歪斜斜的印子。
  他把冻得僵硬的双手塞进棉袄袖管里,保温箱里透出的热气贴着后背,却像一只手,在催着他,快一点,再快一点,可不能停。
  林志风又往前骑了二里地。
  二八大杠刚支在火车站广场,林志风就瞧见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在原地跺脚哈气,男人带着金丝眼镜,一副干部模样。
  他赶忙推车迎上去,掀开保温被的一角,一股热气“呼”地扑在对方眼镜片上,糊了一层白。
  “同志尝尝啊!机械厂食堂特供手艺!”林志风变戏法似的掏出个掰开的馒头,举到他跟前,“瞧这层次!”
  馒头芯的热气腾在冷风里,一股脑往上冒。
  那男人扶了扶眼镜,皱眉道:“不就是个馒头嘛?”
  “哎……可不是普通的。”林志风压低声音,带点神秘劲儿,“老面头是我丈母娘从山东背来的,发面用的,是咱厂锅炉房恒温的水。”他手指在馒头底下一弹,“听听,响不响?跟敲小鼓似的,结实得很。”
  见对方还犹豫,他自己咬了口,腮帮子鼓起来,说话都带着热气,“您要嫌没味儿……”
  他一摸裤兜,掏出个小纸包,“我媳妇自己腌的酱黄瓜,给您搭两根,尝尝不收钱。”
  干部终于笑了。“你这卖馒头的比卖人参的还能忽悠!”
  说着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来五个!”
  林志风一边乐呵呵地用草纸把馒头包上,一边无意间瞥见那人公文包上的烫金字:国营酒厂。
  他眼睛一亮,手不停地又包了五个馒头,“您等等!这几个您拿回厂里,给领导们尝尝。要是愿意订货,我给您提成!”
  第一单生意刚成,旁边等车的民工就围了上来。
  林志风忙得一头汗,雷锋帽滑到了一边,斜挂在耳朵上。他一边找零钱,一边抹脸,保温箱眼看就要见了底。
  这时,他后脖颈忽然一凉。
  三个男人站在他身后,身上都系着白围裙,脸上没什么表情。领头的胖子朝前一步,一脚别住了车轱辘,嗓音低低的,“懂规矩不?这片儿,姓赵。”
  林志风张了张嘴,“广场这么大……”
  话还没说完,车把就被人攥住了,手劲儿不小。
  “广场大也轮不上你。这儿是赵哥的口。”
  林志风死死护住保温箱,声音低下来,“谁定的规矩?你们算老几?”
  他这股不服的劲儿,一下点着了火。
  汉子一前一后围上来,推搡间,那根绑着保温箱的棉绳“啪”地崩开了。铝皮箱重重落地,在地面上磕出声闷响。二十多个白胖馒头散开了,还冒着热气就在地上打了滚儿。
  林志风扑过去,还没蹲下,就瞥见那汉子抬了脚。
  他眼一红,没多想,直接抡出一拳。
  大晌午,屋里还飘着面粉味儿,史秀珍和郑美玲正掂量着下午该和多少面。
  郑美玲一抬头,透过窗子看见林志风骑着二八大杠回来了。
  婆媳俩赶紧出门迎他。
  “都卖完啦?”史秀珍问,“咋卖这么快?”
  林志风把那条破围巾裹得死紧,只露出一双眼睛,冷风吹得眨也不眨一下。他没吭声。
  史秀珍一把掀开保温箱,二十来个沾着灰的馒头摞在箱底,像一群脏了的雪娃娃。
  郑美玲一步上前,把他脖子上的围巾一扯,脸露出来了。肿得像馒头,青一块紫一块。
  “跟人抢地盘干了一架。”林志风咧了咧嘴,门牙少了半颗,“仨人,我一人对付。赢了。”他拍了拍保温箱,“下午接着卖。”
  史秀珍和郑美玲都怔住了。
  “倒也还争气。”史秀珍扬了扬眉,随即又呸了一声,“败家玩意儿!这玩意儿还能吃?捡回来干啥!”
  林志风像护个宝贝似的,把保温箱从车上卸下来,“洗洗就能吃。你们嫌脏,我吃。”
  郑美玲扭头冲进屋。
  林志风一进屋,就看见郑美玲趴在被垛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沓票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咋了?舍不得了?”
  “舍不得个屁!”郑美玲一吼,“我心疼我蒸的白馒头!”
  林志风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真不疼。”他呼出的热气带着点血腥味,“就是……一张嘴,灌风……”
  话没说完,郑美玲转身把他脑袋按在胸口,哭得比当年生雪球时还响。
  灶台前,史秀珍正拿温水泡着那一锅沾了灰的馒头。
  一只只馒头边上有擦拭过的痕迹,灰只浮在表皮,里面还白,热气一丝一缕地往外冒。
  她伸手抹了下眼角,眼泪“啪”地一声,掉进水盆里。
  一滴油落进炭火,“啪”地一声轻响。
  炭炉上,肉串翻面,油花四溅。
  霓虹灯下,“老林小炉子烧烤”的炭火正烧得旺。
  “你这叫啥失业?”林志风边翻烤串边说,孜然香味在夜里飘得远。
  火光照着他的脸,那一条条皱纹都泛起油光,“俺们那会儿才叫真失业呢。你有文凭又有本事,想回去上班那天,好工作还不是随便挑。”
  林雪球嘴里塞着烤鱿鱼,蜷在折叠椅上,羽绒服下摆沾着辣椒面,脚边已经堆了一小把铁签子。
  她含糊回道:“我也没着急。实在不行还能来你这儿端盘子呢。”
  六十平的小店里挤得满满当当,十张矮桌,桌桌炭火正旺。小炉子时不时蹦出几个火星子,落在铁盘边沿,啪地一声碎了。
  保鲜柜那头,两名小工正忙着添货,玻璃上还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老机械厂职工送凉菜”。
  “别看咱店小,天天这时候都坐满。现在讲究自助,自己烤,热闹,连烤串师傅都省了。”林志风拍了拍胸口,“你要真想接班,爹给你在市里整家分店,到时候你坐柜台数钱,其它的,包我身上。”
  郑美玲瞪他一眼,“就你那点家底,还想把你闺女拴在这小地方?”
  林雪球偷偷冲老爸挤挤眼,老林也点点头,俩人眼神间达成某种密谋。
  见闺女还在往嘴里塞肉,郑美玲又操起心了,拍上她手背,“少吃点吧,活祖宗,一会儿胃又该难受了。”
  “知道啦。”林雪球应着,又转头催父亲,“后来呢?那帮人真让你在火车站摆摊了?”
  “能不让?”林志风眉挑得老高,“你爹虽说以前是拿笔杆子的,真动起手来也不含糊,干净利落,收拾得他们服服帖帖。”
  隔壁那桌食客笑出声,“老林又开始吹了啊!上回不是说你给人家递包烟,人家就喊你哥了?”
  “吹啥牛?”林志风举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腰子,“当年在火车站,工商所见着我都喊林哥!动手归动手,烟该递还是递!”
  一滴油溅到郑美玲的美甲上,立马挨了一记白眼。
  窗外飘起了小雪,风把雪吹进门缝里,炉火蹿得更高了些。
  林志风忽然哼起一段走调的老歌,手指在围裙上不紧不慢地打着节拍。
  那是当年他骑着二八大杠,顶风去火车站时哼的曲子。
  第19章 19 家庭重组实验
  大门“吱呀”合上的那一刻,郑美玲的细高跟已经叩响客厅瓷砖。
  林志风从鞋柜里拿出崭新的棉拖鞋,放到她脚边。郑美玲一脚蹬进去,个头矮了些,头却抬更高了。
  她指尖在五斗柜上轻轻一点,回头望着拆行李的林志风,发号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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