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可眼下,她好女儿的毛衣下却藏着个正在生长的意外。
片刻后,林雪球拖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目光越过郑美玲,直直看向袁星火,“袁星火,去你家吃口热乎饭,送我去机场。”
“反了你了!”郑美玲一脚踹翻茶几边的绿萝,土渣子崩了一地,“你敢生下来就别认我这个妈!”
袁星火被林雪球拽着往外走时,余光扫见林志风在后头挤眉弄眼,他故意偏过头,装作没瞅见,顺手带上门。
窗外,见雪球头也不回地上了车,郑美玲抱着纸巾盒陷进沙发。
林志风拎起扫帚扫土渣子,“姑娘说分手时你说我管太宽招人嫌,这会儿咋倒开起倒车了?我闺女就算当单亲妈妈咋了?我老林扛得住闲话!”
话音刚掉在地上,湿漉漉的纸团就朝林志风飞了过去, “养孩子是过家家?等半夜喂奶换尿布累成狗,她那时候想塞回去就能塞回去了?工作不要了?前途不要了?”
老林也沉默了。
袁家的三层小楼杵在一片小灰瓦房里,活像个穿貂绒大衣的暴发户挤进了棉袄堆。
镀金大门的两侧蹲着石狮子,脖子上系的红绸带结了冰溜子,风一吹叮当作响。车库前的路虎车窗积雪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王八,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葛艳的披肩刚挂上胳膊,一推门就瞅见了袁星火身后的雪球,忙招呼道:“哎妈呀!雪球快进屋!姨给你炖小鸡儿!”
麻将馆的电话催命似的响起,一头扎进厨房的葛艳直接回了句:“先不去了!忙我儿终身大事!”
林雪球踩着仿古瓷砖踱进客厅,手指蹭过沙发金边,“又换新沙发了?我姨这审美,真是十年如一日。”
“可不是,土豪金配玫瑰红,她老人家的毕生追求。”
阳光透过玫红的纱帘,在金色电视柜上投下光影。
“毛头呢?”林雪球四处望了望。
“楼上打盹呢,上去瞧瞧?”
毛头是袁星火在五年前的雪夜捡的,当时袁星火发了条朋友圈,脏兮兮的流浪猫配上一串文字:你缺个家,我缺个猫,跟我走吧,老铁。
雪球随手点的一个赞,像颗火星子溅进干草堆,把两人沉寂许久的聊天框又烧得噼啪作响。
袁星火趁机以“给毛头找个干妈”为由,硬是从林雪球那儿讹了整箱进口猫罐头。
那会儿他嘴皮子翻得跟推销员似的,怂恿得林雪球真跑去领养中心转了好几圈,手指头都按在申请表上了,临了到底没签。
她摩挲着宣传单上毛茸茸的小脸想:缺的是猫吗?分明是能安心养猫的屋檐啊。
推开门,飘窗上蜷着团油光水滑的毛头,听见动静懒洋洋竖了竖尾巴尖。
“嚯!”林雪球抱起毛头颠了颠,“伙食挺硬啊,比视频里胖三圈。”
雪球抱着猫环视房间。
飘窗上的苔藓景观冒着水汽,阳光下闪着亮。墙角铁架摆着玻璃缸,章鱼触手在水里舒展,蓝光照得水箱像深海。
她不小心踢到铜齿轮拼的机械鸟,翅膀“咔嗒”一动,吓得毛头窜上矿石标本架,撞歪了那块威海捡的大珊瑚石。
“比前年又多了一堆玩意儿。” 她碰了碰工作台上的琥珀,里面封着的凤蝶翅膀泛着金光,“这么多东西,我姨收拾不得累坏腰?”
“少埋汰人,自己收拾的。”袁星火趁她看仓鼠,把袜子踢进床底,“我屋里天天都这么干净。”
“得了吧,小时候周末堵你被窝,哪次不是跟猪圈一样?被窝里还塞着半袋辣条!”
“拿现在跟小学比?那你以前帽兜带着雪就往我被窝钻,冻得我……”
“打住!”林雪球瞪眼指向袁星火。
“打住。”袁星火赶紧比了个手势。
屋里静了片刻。
林雪球盘腿坐在地毯上喂猫,毛头的尾巴扫过她手背。
袁星火挨着她坐下,手指绕着猫尾巴打转,“北京月子中心挑好了?我大姑在朝阳开家政公司,能找金牌月嫂。”
“谢了,到时候再说。忘了提醒,结婚钱折满月酒钱,还省得你多跑一趟。”
“真要当单亲妈妈?”
林雪球手顿了下,“不然呢?”
袁星火看见她指尖的贝壳粉指甲上,有两道细小的豁口,那是她从小焦虑时就爱啃的。
雪球察觉他的视线,将捏瘪的包装袋往他掌心一按,迅速缩回的手指,语气轻快起来,“干爹当不当?”
袁星火转身扔包装袋,他背对着她说:“干爹顶啥用?你当干妈也不过是……多买几袋零食。”
林雪球反驳,“楼梯口那自动猫砂盆不也是我买的吗?”
“你别打岔。” 袁星火转过身,重新在她身旁坐下,距离近得让两人的大腿几乎相贴。
“我知道你都市精英嘛,就算带个孩子那些西装革履的孙子也肯定上赶着追你,可要比谁能对你……孩子实心实意……”
话尾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烫红了雪球的耳垂。
雪球往后靠了靠,后背抵在床沿。她故意把话说得轻飘飘的,“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小孩,那都三十高龄了,还不找对象赶紧生娃?”
雪球说完,眼波才缓缓荡回袁星火脸上。
袁星火瞧着她黑亮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可指甲陷入掌心的钝痛让他猛地清醒。
“我……”
第12章 12 我不收破烂,你也不用可怜我
章鱼的触手贴在玻璃壁上,一动不动。仓鼠在跑轮上来回奔跑,轮子发出细细的咯吱声。
袁星火的太阳穴跳个不停。
“我……”他话到嘴边,顿了一下,又转了个弯,“我一直没遇到合适的。攒的这些破烂儿,吓跑过不少姑娘。”
林雪球“哦”了一声, 嘴角扯出个笑,“破烂儿配大肚婆,倒是登对。是吧?”
她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不重,但够狠。再开口时,她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收破烂。你也别可怜我。以后这种话,收着吧。”
袁星火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林雪球也知道。可她偏不放过他,用最难听的话堵他嘴,先下手为强。
屋里像被什么罩住了一样,连空气都迟钝了。
林雪球低着头玩手机,屏幕亮着,她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余光里,袁星火站了起来。她本能地瞥了过去,视线跟着他走,她看见他背对着自己,肩膀绷得紧紧的。
“你不是说,最不能接受异地恋吗?那我去北京怎么样?”
雪球手指停在屏幕上,“异地恋?”
袁星火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把手里的蓝皮同学录甩到地毯上,啪的一声,带着点少年气的赌劲儿。
塑料封皮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横线纸。
“你自己看。”他指着那一栏,“最讨厌的事”。
她的指甲盖压着那行清秀的字:异地恋。
林雪球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像是笑那年幼稚的自己,也像是在给此刻留点台阶下。
“袁老师三十了,还留着高中的老黄历?”
她合上同学录,语气轻松,“我那会儿还最讨厌数学课呢,现在不也得天天算利率?”
袁星火怎么会不明白那张同学录背后的意思。
早在那时候他就想好了,等录取通知书一到,他就跟着林雪球去北京,这辈子都当块狗皮膏药,死死粘着她。
他连行李箱要装什么都盘算过了:自己攒钱买的单反相机,准备把她人生的重要时刻一张张拍下来;她爱吃的冻梨,也得带上两斤;还有……
他那点热烈的心思,全装进了那个不大的箱子里。
只差一纸通知书和一张去北京的车票。
“下分那天,我妈吞了一整瓶安定。洗胃的时候,管子插进去,她手腕上还戴着给我求的护身符。”
她心头一顿。“怪不得那会儿你身上总有股消毒水味。我还以为,是金海湾把你腌出味了。”
“也差不多吧,”袁星火耸了耸肩,“当时老袁可吓傻了,跪在抢救室门口发毒誓,说不离婚,说生意全给我。”
老袁家的事,林雪球多少听过些风言风语。
当年两口子刚盘下澡堂子那阵,为了省人工,葛艳亲自上阵,在女宾部给人搓背。三九寒天,她手上皲裂的口子被搓澡巾磨得直渗血,还得笑着给客人递热毛巾。
后来生意渐渐好了,葛艳总算能坐在收银台数钱歇口气,袁金海却开始三天两头不着家了。
高考后有个午后,天闷得像锅盖扣下来似的,她一推开袁家的门,就撞见葛艳把麻将桌掀翻了,翡翠镯子在她脚边摔成了几段。
袁星火蹲在地上捡麻将牌,背影看着瘦得有些僵。
他低着头,谁也不看,也没说话,只是一颗颗把牌捡回去,像在收拾什么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
那时候她不明白怎么回事,现在才懂,那就是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