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突然,母亲重重地叹了口气,“唉,要是当年莉莉在,你爸肯定不会去深圳搞那么一遭,我也不至于跟他们撕破脸……”
  “妈,都过去了。”
  珍妮拍了拍母亲的胳膊,她知道让这件事随着时间过去,才是眼下一家人唯一的解法。
  在那个发财好像坐电梯的时代,「人」就是一切时机的变量。
  要说一个人能给一家人带来怎么样的改变,可能有些笼统和夸张。但是一个人,可以左右一个家庭的路,这句话倒是实实在在的。
  不一定要抓住什么时机,起码可以躲避掉一些可预见的风险。
  可有人挤上电梯,就有人会跌下电梯井。
  杨业是那些跌下去的人里普普通通的一个,但是现在好歹是爬起来摸着楼梯慢慢往上走了,只要还能走就是好事。
  可苏小元的不请自来,像是再一次提醒他们回忆起那个跌下电梯的片段。
  而亲手合上杨业电梯的人,不是旁人还是曾经被自己视作一家人的亲人。偏偏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新年里居然觉得自己带着一个自认为「好消息」就可以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夸夸其谈。
  如果是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他会这样做吗?
  如果是需要维护的社交好友,他会这样做吗?
  如果是真心在意、感同身受的家人,他会这样做吗?
  可偏偏是面对自认为早该不计前嫌,况且日子过得如此一般的亲戚,他就觉得自己可以这么做。
  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已然在畅想这一家人该多么感恩戴德了,毕竟只有面对面的时刻,他才能更好体验着这一切。
  甚至在亲自坐上飞机的那一刻,他就在为自己的“善举”自我陶醉起来了。
  所以,他才会对珍妮一家的反应感到忿忿不平、满腹委屈。
  是啊,恩怨就是这样,浮浮沉沉里。浮起来的那一方总是可以轻轻揭起,毕竟他从未真的沉下去过,他一刻也不曾真的体会过希望被淹没,情绪被抽离,真诚被轻视的滋味。
  他才可以近乎天真的埋怨,你怎么还在计较?为什么不能给台阶就下?
  可他怎么会知道,那些人计较的,恰恰就是他们的人生啊。
  珍妮渐渐发现父母也许并不是突然变成了自己想要逃离的那种家长,在他们经历的故事里,灼心也许从来不是一时片刻。
  他们像是海边的石头,被人世间的风浪拍打着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莉莉是最不吃他那一套的,还是在他最心高气傲的时候,苏小元那种人,他巴不得看到那种自己春风得意遇上你小姑落魄失意的桥段呢。就像前一阵那电视剧里一样,神经兮兮的。”
  “我觉得如果你小姑还在的话,她不管在哪、做什么,一定还是那样利索又漂亮地活。”
  “那才是杨莉。”
  临睡前,珍妮的脑海里还在不断重复着母亲的话。
  她摸着胸前的平安扣,为姑姑和许盛楠默默祈祷着,不管在哪、做什么,请保佑她们平安的活着,就像她们自己那样活。
  送奶奶回家那天是初七下午。
  虽然奶奶初六就已经在念叨着要回家打理那些花花草草了,但是经不住珍妮的挽留还是多呆了一天。
  临上车前,刚好看到程泽和他妈妈在院里遛狗。
  他们和余奶奶算不上很熟,匆匆打了个照面,彼此道了声新年好就离开了。临走前,程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像想要说些什么。
  杨珍妮赶忙乘机先开口说,“过两天,我再去上门去给林奶奶拜年。”
  关上车门后,杨业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打火,开了好多年的车子不知怎么的打了几次火还是没发动起来,倒是他自己先压不住火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珍妮,厉声道,“你一个女娃娃,你往他们家跑什么跑?又拜哪门子年?”
  珍妮并不搭腔,还在帮余乔灵拍着刚刚棉衣上拂过的雪花。
  “你听好了,不许去!”杨业又吼了一声。
  “为什么?我已经三十岁了,我不是任你责骂、摆弄的小孩了。如果你这样跟我讲话,我们就不要再沟通了。”
  珍妮心里也不痛快,自己总是做着理解的角色。
  理解着父母的失意、创伤和没来由的脾气,怎么他们对自己,总是这样一成不变呢?
  这是珍妮第一次冲着父亲喊,把一旁的余乔灵也吓了一跳。
  在她的记忆里,珍妮很少跟大人大声说话,实在生气了就自己躲到屋子里不吭气。
  可是这在儿子、儿媳妇眼里却是更加“不尊重”的表现,有时候杨业和苏宁还会冲过去把门推开了接着说,这也是他们家几乎每扇门都没有锁的根源。
  有时候,余乔灵也会看不下去地朝他们喊,“你们还要娃娃咋样啊”。不能顶嘴,还逃也逃不掉,难道就坐在那里任着他们“教育”才行吗?
  可惜,总是适得其反。
  日子久了,杨业和苏宁已经习惯和女儿的相处模式了,他们并不觉得珍妮脾气好,反而会说她冷漠。
  这突然的一次反驳,让车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杨业打火启动的声音,还有雨刮器从车窗划过的声响。
  车子终于开了,回去的路上珍妮从后视镜看着杨业。
  现在她不想管什么技巧、什么尊重,她现在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发现经过了这些事情之后,自己似乎变了一些,要是以前她可能不会对小舅说出那番话,也不会当众反驳杨业没来由的脾气。
  不过目前,她还没觉得这样的变化有什么不好。
  那就由着一次自己的性子吧。
  “还有件事,我想问你。”眼看车子停在了休息站,珍妮清了清嗓子,先一步打破了三个人沉闷的气氛。
  “那个专利……”刚一开口,余乔灵就赶忙拽了她一下。
  珍妮牵起余乔灵的手,示意奶奶放心。
  “就是你之前给我做的那个儿童桌面书架,还记得吗?你们厂里还有人会做吗?或者,你没有给别人家做过?”
  一口气说完的感觉真好,起码这件事,她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自己的父亲可以是一个不如意的普通人、一个脾气不好的人,但不能是一个偷窥者的帮凶。
  杨业打开车窗,望着远处的雪山,想点根烟,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放回了口袋。
  “那个专利产品,自从被厂长那儿子抢注了之后。我没再碰过,给你做的书架是它唯一一个成品。”
  杨业的声音有些伤感,“当时本来是想着如果产品出来了,自己的心血也不白费,算是有个交代了。”
  “但是运气不好,厂子效益变差了。那个厂长带着他儿子、弟弟、妹妹一帮子亲戚,把厂子里搞得乌烟瘴气的,他们心思根本就不在发展上!错过了时机,一切都成了一张废纸。”
  “车间的兄弟都说可惜了,我自己也恼。后来我就索性把我那草图图纸都放休息室了,谁想看就看。能学着给自己家孩子做一个,也不是啥坏事。”
  杨业关上了车窗,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珍妮,“所以……你是在哪里看到了吗?”
  第二十三章 「秘密」(四)
  除了不安的心跳,熟悉的眼睛也会泄露心中的秘密。
  那一双双看似普通的眼睛,才是往事的密码锁,从中泄露的可能是惊人的秘密,也可能是极力压制的情感。
  只有当目光交汇的刹那,那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才会弥漫开来。
  你永远不知道,那深邃的眼眸背后,隐隐藏着怎样的故事。或许,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就能揭开一个被岁月掩埋的谜团。
  我们在这充满悬疑的目光之网中徘徊,试图解读那些眼睛所泄露的神秘信号,却又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尽的迷宫。
  与秘密一起滋生的,有谎言、有真相,也有布满裂缝的故事。
  珍妮自然没有告诉杨业关于许盛楠家的事,她搪塞说是在网上看到了同样的设计觉得新奇,才来问问。
  三言两句后,父女俩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沉默。
  刚到余乔灵家里,杨业就开始忙活起来了,又是扫地又是做饭,尽力弥补着那些自己不在母亲身边的亏欠,也算是在为失踪的妹妹尽孝。
  杨珍妮也把奶奶家所有高处都擦了个遍,忙完之后又陪着余乔灵聊起天来。
  “珍妮啊,你爸他就是嘴笨,好好的话出口就变了……他不是那个意思……”奶奶先开启了话题。
  “奶奶,我做女儿这么多年了,他们什么样,我自己最清楚。您也知道我的,我不会无端生事,以前我总好像习惯了那样逆来顺受的和人相处。结果呢?遇到事情,我总是要先退一步的那个,我现在就是不想那样了。”
  余乔灵看着眼前的孙女,觉得她的叛逆期似乎来得晚了一些。也许,她早就该叛逆一次了。
  她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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