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是爸爸少有的夸赞。
  有时候许盛楠也会想「小时候像男孩、长大了像男人」是不是就算好了呢?
  可是像男人的话,是像爸爸、爷爷那样的男人吗?
  许盛楠没怎么见过爷爷,只听说他是个老烟民,一天能抽一包烟,酒量也很大,一次能喝三斤白酒。
  奶奶每每提起,都会说上一句:“你爷爷就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至于爸爸……倒是不怎么抽烟喝酒,除了上班下班之外就是去舞厅、看电视、下棋,对外人总是笑嘻嘻的,高兴时会给自己带几个小玩具。
  这样就可以了吗?
  杨珍妮和许盛楠上了同一所幼儿园、现在又升上同一所小学一个班。
  可是说起来,在幼儿园的时候两个人竟然见得并不多。
  许盛楠只知道那个每次来时换了新头花、皮肤粉白粉白、鼻子挺挺的漂亮女孩,自己家里人都认识。她总请假常常不来,但是开学升班测试都能通过。
  有一次午休,许盛楠趴在教室的窗台上,看着她和奶奶手牵手蹦蹦跳跳的走到幼儿园门口,记忆里,她的奶奶总是笑眯眯地跟小朋友打招呼。
  接着老师把她领到许盛楠旁边的小床上,许盛楠悄悄地打量起她来,她扎着一个漂亮的高马尾,精致的头绳上有几颗漂亮的珍珠,还有只白色的毛绒小熊,全然是一个小姑娘的打扮。
  “我叫许盛楠”,老师走之后许盛楠悄悄冲邻床说,“你是余奶奶的孙女对吧?”
  旁边的女孩点点头,“我叫杨珍妮,我也听奶奶提起过你的名字。”
  许盛楠听到这,有些得意地笑了,看来自己还是有些名气,“我给你说,你那边的男生叫安子于,你上面的小胖妞叫李月,这一排都是我朋友……”
  “许盛楠!不许说话,快睡觉!”老师打断了这次刚刚开始的对话,短发女孩悻悻的转身睡去。
  午休结束,许盛楠揉着眼睛醒来,发现杨珍妮的小床已经空了,听老师说是午睡时候流了鼻血,奶奶一听就来接了。
  许盛楠有些失落,转瞬又觉得难过起来。
  这个夏天很热,前些天自己在院子里疯玩回来,正坐在沙发上吃冰淇淋,突然感觉脸上有一股热热痒痒的感觉,伸手一摸竟流了鼻血。一低头,血就滴到了白色的沙发套上,留下几处鲜红的印子,手忙脚乱间雪糕也掉了,结果就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收拾。
  现在一感觉鼻子痒痒要流鼻血,许盛楠就自觉地仰起头,一只手捏着鼻子往厕所跑,另一只手去掏口袋里纸。
  小孩间的羡慕和嫉妒,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就像讨厌和喜欢一样。
  许盛楠压下心里的翻涌,撇撇嘴冲旁边的伙伴说,“真娇气!”
  没人知道的是,此刻她那双稚嫩的小手正捏着口袋里装的卫生纸,暗暗想着原来她和我一样容易在夏天流鼻血,哪怕看起来那么不同。
  但也许……我们是一样的。
  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那个名字含义是「珍贵的女孩」的女孩,那个可以做女孩的女孩。
  我想和她成为『朋友』。
  第四章 三只小狗(下)
  小学报道那天,珍妮穿着西式的咖啡色格子裙,头上扎着一个蝴蝶结样式的头绳,安安静静地站在报道队伍里靠前的位置。
  其实来的路上许盛楠就看见她了,余奶奶一手牵着珍妮一手拎着书包,远远看着心中难免泛起羡慕。
  小孩子只愿意在没人看到时露怯,许盛楠刻意放慢脚步一个人在后面走着没上去打招呼,手心里攥着出门前妈妈塞给她的一个鸡蛋,才感觉心里踏实了些。
  查看分班的时候,许盛楠一眼就在三班的花名册里看到了自己和杨珍妮的名字。
  班主任按照身高安排了班里的座位,许盛楠因为个子高被安排在了后面几排。没两天的功夫就和后面几排都混熟了。
  那个叫葛漾的女生跟杨珍妮是前后排,就住在家属院对面的商品房小区。渐渐地她们同进同出,几乎形影不离。
  还没来得及和杨珍妮成为朋友,她就已经是别人的朋友了吗?
  在开学前,许盛楠就听奶奶说,余奶奶的孙女也要上师范中学。可惜,那个暑假做完家务就在院子里疯玩的许盛楠并没有遇到她,倒是遇到了几次余奶奶,说杨珍妮跟着妈妈带的旅行团一起去外地玩了。
  余奶奶一如既往的热情,念叨着要是两个人能分到一个班的话就太好了。
  可现在真的在一个班了,情况似乎也没有变化。
  今年的初秋不算冷,周五正好轮到许盛楠那组做值日,她快速打扫完卫生,去操场上和别的年纪的同学玩了会打沙包和跳皮筋,直到快七点才离开。
  她觉得在学校的时光比家里自在些,不用干活也不用留意大人们的情绪。于是特意绕了远路,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把路过的小店都转了转。突然,她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是杨珍妮和葛漾?
  她们俩在一条小巷子里花坛边说着什么,葛漾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许盛楠悄悄地在旁边小店等了一会,过了十分钟左右两人出来后就分别了,葛漾过了马路,杨珍妮正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许盛楠赶忙快步跟了上去,眼看离得越来越近,正在想怎么打招呼不突兀又不会让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突然,只听见一个声音在前面炸开——
  “杨珍妮!你他妈干嘛去了,怎么回来这么晚?”一个中年男人怒吼着,引来旁人一阵侧目。
  “哎呦,小祖宗,你要把奶奶吓死吗!”余奶奶近乎哭喊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是杨珍妮的爸爸和奶奶。
  他们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按照平时放学的时间就算走得再慢也该到家了,很明显他们是在这处必经之地等了好一会了。
  杨珍妮一下子涨红了脸,往后退了一步正准备说点什么,“你和谁玩去了?是不是那个小姑娘,我找老师找他们家长去!”杨业显然怒气未消,上前去拉着杨珍妮的书包想拉着她往学校走。
  这突如其来的一拽,让珍妮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女孩眼看着就要哭了,咬着嘴巴硬生生又憋了回去,原本想要开口说的话被杨业这一声怒吼,彻底闭紧了嘴巴。
  “叔叔好,余奶奶好!”许盛楠见状快步走了上去,“珍妮,你怎么走那么快?”她边说边轻轻地的拽了拽珍妮的衣袖。
  看到院子里熟悉的小孩,两个大人像是突然恢复了神志,稍微平静了几分。
  “盛楠,你怎么也才回来?你家里人可要着急死了。”余奶奶有些担心的问。
  “我今天值日,珍妮帮我一起打扫来着就回来晚了,她着急回家走得可快了,我追了她小一路呢。”
  许盛楠一脸认真的说,毕竟值日是真的,追了小一路也是真的。她早就知道,「半真半假的话」说的人不慌,听的人也更容易相信。
  “真的?那也有点晚了……”
  杨业本来还想再问两句,被余乔灵打断了 “哎呀,你这孩子也是的,你刚怎么不吭气啊。”她蹲下身子有些心疼的看着珍妮,意识到刚才有些过火了。
  杨业见状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背起手就大步往家走,没几分钟就走出老远。
  余乔灵接过珍妮的书包,说“盛楠,那咱们一起往院子走吧,你跟珍妮一道,我就放心了。”边说边转身缓缓朝前走去。
  许盛楠点点头,和杨珍妮并排走在后头。
  杨珍妮低着头,依旧一言不发,估计刚才是她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责骂,整个人还缓不过来。
  “我知道你不想说实话,那就要会撒谎,不然你就会挨打。”
  许盛楠轻声说,稚嫩的声音听上去毫无波澜。
  杨珍妮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个熟识却从未了解过的女生,她还是留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发,满眼无所谓的看着前方,虽然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但整个人看起来很利索。
  刚刚的一切都让自己有些应付不来,爸爸暴躁的样子、奶奶近乎哭喊的音调,旁人冷漠又饶有兴趣的注视,让她又羞又恼,第一次感到脸上火热热的、甚至连眼睛也开始发烫。
  不会撒谎又不想出卖朋友,只能一言不发。
  没成想,竟差一点让事情变得更糟了,幸好许盛楠帮自己解了围。
  夕阳第一次同时同地的照在她们两个人身上, 暖光映衬着的傍晚终于变得没那么糟了。
  “许盛楠,刚刚谢谢你。”分别前,珍妮轻声说。
  从那以后,她们会在班里打招呼,也会一起上厕所,杨珍妮应该是对葛漾说了什么,那个看起来有些傲气的女生也开始和许盛楠打招呼。
  忘了是在哪天放学的路上,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笑嘻嘻地叫住了放学回家的两人快步走上来,“我也住在玩具厂家属院,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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