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嘶。”头皮被扯痛,王晓君正要对女儿发威,赵鹏连忙把伸手把她怀里的小囡接过来,朝着女儿的身上闻了闻说:“拉了,拿个纸尿裤。”
  赵鹏熟练地给躺在床上的女儿更换着纸尿裤,嘴里还是在劝。
  “她么就是个仄楞子,你咋还跟她一般见识。以后再不叫你见着她,这总行呢吧?你也不能因为闲杂人等讲两句,就都赖上我妈了。”
  脏掉的纸尿裤被赵鹏卷起来扔进垃圾桶,王晓君从床缝扯出一张宝宝湿巾递过去。
  两个人的动作挺默契,但沟通上不是这么回事。
  “什么行不行?你这是问我呢?我什么时候都赖到你妈身上了?要二胎是不是你妈说的,赵鹏,咱俩是怎么要上小囡的我想你心里应该很明白吧!”
  “要不是当初我爸走了……”
  说到父亲的离世,王晓君声音低了下去。
  她和赵鹏结婚十几年,从未计划过在他们的生活中加入一名小孩。
  赵鹏原本就不是喜欢小孩子的类型,王晓君也没有为生育牺牲身体的意愿,两人决定做丁克是以共同意志为基础。
  之所以有小囡,完全是因为王晓君思想上的一时脆弱。
  闲杂人等说得对,怀孕是没避孕的结果没错。
  当时她刚切身遭到父亲死亡的冲击,整个人处于一种对生命终将结束的悲痛中,每天浑浑噩噩,烟不抽了,酒不喝了,除了上班门也不出,一点儿活着的奔头都没了。
  是赵鹏提出,为了帮助王晓君对抗这种至亲离世的虚无,他们可以在生活中制作一个崭新的缓冲装置。
  既然工作,金钱,爱好,甚至伴侣都不能给她带来生的安慰,那么他们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养育一个小孩,用以抵抗自己作为生物终将死亡的事实。
  就算个人最终被消解,起码他们还会留下一个后代。
  这套中国人最熟悉的世俗理论很落伍,但在当时在陷入抑郁的王晓君听起来十分诱人,总之她已经四十岁了,卵巢说不定都早衰了,试一试又有什么坏处?
  但结果可想而知,她几乎没有反悔时间,小囡就这样在她的子宫扎根了。
  人到中年的她,失去了一个至亲,同年便得到了另一个至亲,听起来像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天意,让她无法抗拒。
  事实上小囡出生后,王晓君每天忙着关注着孩子的成长,欣喜于孩子的一举一动,确实也很少有时间再去思考父亲的死亡。
  但孩子的到来势必也改变了夫妻之间的关系,以前他们是作为个人结合的,现在家庭的力量显现出来,一切都不像以往那么简单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你说生不生二胎的决定权是不还在咱自己手里,我妈那就是没读过书,你个文化人跟她计较啥呢,装没听到不就行了。”
  “这也闹了两个多月了,你一个人照顾小囡就不累?咱妈身体不好,还得天天出去你给这买那,我在楼下都看见了,家里车上那灰多得呀,你是一次都没开出去过。孩子和你天天在家,憋也憋坏了,你就跟我回去一趟,啥都不用你说,你就在旁边一坐,我来调和,到时候我把钱一领,回来咱还过咱的。”
  “没听到没听到!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耳聋吗?你妈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吃奶吃到五岁呢,你也装没听见,你说她提这个干什么,不就是为了恶心我吗?”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是故意的,心脏病也是假的!你还真就站她的队,合着我这些年跟你白过了,跟你最亲密的人不应该是我吗?你撂下我和孩子就跟你妈走了!”
  “我现在看见你就恶心!不用回来假惺惺的,赶快把你妈给你买的那个破车也开走!你妈的钱我才不稀罕要!拿了她的钱,还不知道背地里又去跟你家那些亲戚说什么。”
  赵鹏抱起孩子,动作到位,很快拍出一个奶嗝儿。
  家里地方小,再加上妻子对月嫂不放心,赵鹏在她怀孕期间专门去上了育儿课,自从小囡出生后,晚上都是他带睡。
  白天丈母娘要做饭,妻子刀口愈合又慢,所以他不止上夜班,白天也跟王晓君换着带。
  眼看到了小囡睡午觉的时间,他声音有些委屈。
  “你看你又赖上我了!自己吃的枣还嫌核大,那你说这话就是不想好了呗。你也知道我妈歪得很,这在家天天装病叫唤,回来了你还拿嘴骂我,我心里就好受了?谁替我想呢?”
  “那我就活该让你俩轮流折磨?我发现你生完孩子之后咋这么难缠呢,就听我一回不行么。”
  赵鹏这话就像是以前王晓君上大学时,班里有些男同学一看到女生暴躁就问她是不是来例假了,王晓君那时是个愣头青,一点儿不给面子,总是更大声地反问这些没素质的男同学是不是也来了大姨夫。
  她记得,以前赵鹏很注意尊重她,从来不说这种带有歧视性质的话,但有了孩子之后,他就老是拿这个说事。
  不是讲她生完孩子忘性大,就是脾气坏,再不然就是不修边幅邋里邋遢,就好像她生完孩子后从人退化成了一头不可理喻的野兽,哪儿都让他瞧不起。
  野兽生气起来显然是要伤人的,她的怒火一下钻到脑袋顶上。
  “不想好了又能怎么样!说得跟我多怕跟你离婚似的,别觉的现在有孩子了我就让你们家人拿捏住了!谁离了谁不能活?你觉得谁能替你想,你就找谁去!少他妈回来!”
  “别说五岁吃奶了,我看你现在也没断奶,回家吃奶去吧你。”
  迟秀方才出门买菜,一进门就听到女儿和女婿又在小卧室吵起来了,她听到俩人要离婚,吓得心脏直蹦,扔下手里的排骨就进去打圆场。
  赵鹏看到丈母娘,把举起的手指头又憋回去了,哼哧了几秒钟冷着脸说:“你就一天的闹吧!”
  “离婚是这么简单的事呢?你还当这个家只有我和你?你产假过了孩子怎么办,咱妈的身体能替你全天带吗?家里一点存款都没有,你一个人的工资够请保姆?还是说你想二婚,找个人替你养娃,你觉得谁能那么傻,替你养其他人的娃,就算有这种傻怂,你放心其他男人照顾我娃,我还不放心呢。”
  “王晓君,别怪我说话难听,这些年我妈的钱你也没少用,小囡的水奶粉,你的月子中心,这钱我拿回来给你花的时候你也没说啥,现在放下碗骂娘了?”
  “你就断奶了,那你为啥吃喝拉撒还找咱妈?”
  迟秀这些天是眼见着女儿的身体日渐虚弱,有时候晚上小囡止不住地哭闹,女儿哄不好,也跟着一起嚎,她看着那场面是真心疼,三个人一起掉眼泪。
  她自己身体不好,这两个月晚上也没睡过整觉,成日的喘不上气,恐怕是也是活不长了,到时候女儿一个人带着小囡,要是把工作丢了怎么办呢?
  所以她也赔笑,跟着赵鹏的话头说:“晓君,你今天就跟鹏鹏回去一趟吧,就看在小囡的面儿上,小囡也想爸爸呀。你看你这黑眼圈都多重了,头发也一周没洗了,再这样要把自己的身体熬坏掉。”
  “叫鹏鹏赶紧回来帮你吧。”
  王晓君看着女儿在丈夫怀里安稳的样子,一时间几乎松了嘴。
  可是下一秒,想到婆婆伸到他们小家庭的手,还有那些亲戚们不断挑衅张合的嘴,王晓君猛地打了个冷颤,她捏着拳头大声嚷:“我没错,我才不去道歉!赵鹏,你别老拿你妈的最后通牒吓唬我,我今天也给你个准信,你要是再一周五天往你妈那跑,不履行家庭的责任,我也不跟你过了!”
  “孩子怎么样不用你管,离了婚,就当小囡没有你这个爸爸。”
  迟秀急得伸手过来抓她,赵鹏也抱着小囡站起来堵她,王晓君昏头昏脑,只觉得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几乎没办法呼吸,情急中撂下一句:“妈你看好小囡,我出去透透气。”
  掉头抓起了手机和钥匙就往家门外跑。
  等到她冲出单元门时,才发现自己蓬头垢面,穿着布满婴儿涎水的睡衣,而手里的钥匙也不是家门钥匙,是婚后第五年,马春花给赵鹏买的那辆二手代步车。
  王晓君不擅长机械操作,曾经用这辆车撞折过一颗绿化带的小树,顺带将两个车门全都挤瘪。从那之后她很少开车,赵鹏没因为这件事责怪过她,反正他天天在家“学习”,乐得载她到处办事。
  把车开出车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在这次她没有把这辆旧车破坏成一堆废铁。
  开着车在老城转了一圈,王晓君这副尊荣实在无处可去,其实她内心很清楚,就算今天她把自己收拾得当,化上精致的妆,穿上适配的衣服,出门后也会跟现在一样,不过是漫无目的地乱逛。
  自从父亲得了癌症后,她把所有精力都用于临终关怀上,后来怀孕有了小囡,身体不适是常态,她已经太久没有为了玩乐而专程出门过了。
  不知不觉,时间长了,人似乎真老了,那股能蹿能跑的心气儿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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