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费奥多……”
  “事实上,您的心中早就有这样的猜想,想过他们已经死去,想过他们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您只是在逃避而已。逃避现实,逃避悲哀,逃避恐惧。否则,您早就用你的许愿能力,探查他们的下落,像鸟儿飞往巢穴一样,飞到他们身边去了,不是吗?”
  “够了,不是的……”
  “回来吧,欢。”费奥多尔平静地说。
  “我不会回去了。”
  “您知道吧,那是不行的呢。”
  “费奥多。你这样说,只是想继续使用我而已。”
  常有欢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比方才更加昏暗,雨点敲在铁皮上的声音很吵闹,他的衣服裤子几乎全都被雨水打湿凉透,只有纸袋里的栗子,还顽强地散发着热气。
  “我不想再接受你给我的这个命运了。”
  “哦?那么,您决定怎样做呢?”
  费奥多尔轻轻地、像是垂怜似的笑了一声,那声音太小,如同幻听。
  “我不是工具。”
  常有欢的声音仿佛濒死者的呻吟,“我是人类的孩子。”
  说罢,他就挂断了电话,他太知道费奥多尔的言语有多能蛊惑人心,也太知道再多谈一段时间,费奥多尔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不,现在也能锁定,这台手机是费奥多亲手交给他,自然有鼠的追踪手段,否则果戈里不会那么快找到他。
  常有欢湿漉漉地注视了手机几秒,手机便一点点地消散在他的掌心。
  他没有给自己制造伤口,也没有耗费所剩无几的金钱。
  但他太痛苦,那是迟到的得知至亲死去的痛苦,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敲碎的痛苦,是自身的锚点全部被打散的痛苦,是过往数年在鼠的时日犯下的罪行被翻出来作为人类重新觉知、他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认知的痛苦。
  这样的痛苦即使说是一片片割下自己的肉、将自身千刀万剐也不为过,许愿短时间不被追踪到,也再容易不过了。
  然而做完这一切,他却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才好。
  没有人告诉他要去做什么了,他自由了,没有任何终点的自由。
  尼古莱知晓,自由会如此痛苦吗?
  常有欢扯了扯嘴角,他稍微笑了一下,他觉得那些关心他的人会希望他高兴一点,就像他的名字,欢,那是最美好的祝福,他明白的。
  可是,那些为他取下这么一个幸福的名字的人……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会对他失望。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带着这般温暖的祝福,在别人的手中,成为了一把冷酷的捅向他人的刀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真是个傻瓜。
  常有欢空洞地看着天空。
  寻人启事,因为他的痛苦,因为他的心愿,从横滨的各处、甚至从横滨以外的地方,转移了过来,一张张、一片片,完整的,残缺的,在越发黑暗的天空上哗啦啦地飘浮、飞舞,形成了一个苍白的纸龙卷。
  没有人能观测到这个庞大而神奇的纸龙卷,即使特务科内部的仪器都响彻了,即使人们从巷道外经过,没有人能穿透常有欢的心愿。
  它不具备任何危险,它只是一个少年的悲哀。
  常有欢的痛苦是如此强烈,可是还没有突破阈值,便只能做到这些。
  一种无力感笼罩了他,寻人启事纷纷扬扬,像雪一样,从天空中静默地飘洒下来。
  少年蜷缩在墙边,从此以后,他就是一个孤独的人类,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没有要做的事。
  他要怎么办才好?
  那些本不用思考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涌过来,常有欢一动不动,纸片洒在他的身上,把他染得像个哀伤的雪人。
  良久,糖炒栗子都冷掉了,他发觉到异样,不,他还不是人类。
  他还没有做那一件真正回归到人类身份的事!
  没错,那件事情,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常有欢许下了他最后的心愿:
  “我希望……我的异能力消失。”
  刹那间,愿望工具开始了它的自毁。
  然而,如果愿望工具不存在,这许愿的能力也将不复存在。
  自相矛盾的指令,开始循环往复地运作,在少年的身体中,在他的头脑中,不断地撕扯。
  纵然常有欢有着极高的忍耐力,在头脑的剧痛下,他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痛苦的叫喊。
  如此痛着痛着,他就笑了起来,绝望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许愿,会有一个特异点留在他的头脑中啊。
  即使这般痛苦,都无法摆脱这个异能啊。
  他瘫软地倒在地上,喘息着,如同即将死掉的鱼。
  但他知道,仅仅是这样,他死不掉,特异点没法剥夺他的生命。
  常有欢的头发渐渐变得像纸页似的洁白一片,眼瞳则蒙上了天空中夜色与乌云混杂的颜色。
  他感到自己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特异点的缠绕下被禁锢。
  这样的自己,连人类都无法成为的自己,果然还是死掉比较好。
  常有欢想着。
  他的痛苦,还不足以让他轻松死掉。
  但他的决心是不会改变的,他不要一个身为工具的常有欢继续待在这个世界上!
  少年的身体不停地发抖,他跪在地上,手中出现了纸和笔,用墙壁垫着纸,开始书写,用他最熟悉的文字,潦草而用力地书写,重复那个指令,死掉、死掉、死掉……
  一定要想办法去死。
  两袋糖炒栗子洒在了地上,滚落得到处都是,沾染了冰凉的雨水。
  但少年此时无暇顾及那些,他对这世上的一切都绝望透顶。
  也就是这时。
  突然之间,常有欢的视线,落在了一张飘到他膝旁的寻人启事上。
  纸页很残破,不过几处字迹依然能够看清。
  ……家人,心急如焚。
  那个最后的字,一下子点燃了什么,他的动作停住了。常有欢的额头抵着墙壁,表情难过到扭曲。
  传单还在从天上洒落,他不知道,他的家人到底张贴了多少张寻人启事,为什么会一直一直落不完?
  这么多的伤心,这么多的着急,这么多的数也数不清的爱……要是全部落下的话,肯定能把他整个人掩埋起来吧。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将手上写满死的心愿的纸翻了个面,开始编造一个关于一百四十七亿円的心愿。
  在特异点如罗网般彻底封锁他的头脑时,他也终于写好了最后一行字。
  常有欢倒在地上。
  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纸,纸上写满了对自己的祝福。
  只要这样的话,即使许愿失败了,他也能作为一个幸福的人类活下去吧?
  少年翻了个身,眼睛凝望着天空。
  纷纷扬扬的纸雪,夹杂着冰冷的雨丝,落了他满身。
  慢慢地,他的身体蜷缩起来,他弓起脊背,手臂环抱着自己,仿佛回归了母体。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缓慢地滑落。
  原谅你罪无可赦又怯懦至此的孩子吧……
  “……妈妈。”
  第43章
  安吾昏迷了数天,都还没能醒来,太宰将他送往了mafia的医院。
  查出了轻微的胃溃疡和颈椎上的小毛病,然而昏迷的原因,却是迟迟找不到。
  长与涣觉得,安吾可能是栗子过敏。
  太宰的想法当然不会和涣君一样离奇。
  他清楚,安吾昏睡不醒,多半是异能的副作用,便只请医疗人员好好照顾,没有让医院对其进行更加深入的检查。
  虽然安吾陷入了昏迷,在得到情报的及时性上会下降不少,但有兰波在,“先代复活”的计划依然能够推进下去。
  于是,mafia的首领森鸥外,就收到了更多的关于“目击到先代首领死而复生”的报告。
  随着目击者增多,他也无法再强行将消息压下。
  mafia先代首领复生的信息,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多方注意,各种猜测闹得纷纷扬扬。
  在组织内部,广泛流传着“先代死亡与写下银之神谕另有隐情,死不瞑目,走到黄泉比良坂又折返回来,借助荒霸吐的力量重返了人世”的消息。
  而先代重返人世的目的,自然就是向森鸥外复仇。
  会引导到这个方向,除去有人暗中推波助澜,还有一个原因至关重要,那就是——“复生的先代首领”,亲口说出了要“向罪人复仇,使其得到应有的惩罚”。
  森鸥外才上位将近半年左右,组织中依然有暗地里对其不满、阴奉阳违的“先代余孽”。
  对于这些“先代余孽”而言,先代复生事件无疑是往他们手中递了一把刀。
  这把刀只要握住了,其对森造成的影响会是巨大的。
  就像当下,传闻沸腾,人心惶惶,内部动荡不安,外部一些组织开始对与mafia之间的合作抱以审慎态度,森这边的局势一下子就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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