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风洲呛了一口可乐,“咳咳,你是说,你要把你制作的那些可怕的犯罪纪录片推广给小学生?”
“我转行了。”joe摊手,“我已经不做那些了。”
“他刚拍完一套寻找南美洲稀树草原的纪录片,通俗易懂,内容精良。”陈启谦拿着杯酒从客厅走到露台,和joe干杯。
“稀树草原?”风洲笑出声,“哇,joe,你变异了!”
“人老了,对那些刺激的节目就不感兴趣了,只想找点平静的事做。”joe抿了一口酒,眼里闪着商人精明的光,“这是我首次尝试将节目推广进课堂,在未来五年,我会用尽各种方式,扩大公司的影响力,以及,赚更多的钱。”
joe早年是新闻社的记者,后来成了纪录片频道的制作人,拍过犯罪刑侦系列纪录片,也去过战场拍过纪实片。
从战场回来后他染上了烟瘾,性情大变,一度停止了创作,后来他拿出所有积蓄成为了资方,重新开始投资并制作探索自然类型的节目。
风洲知道这其中自己的父母出了不少力,作为多年好友,他们总是时不时相聚,为对方解决一些难题。
这次双方的困境调转,饭桌上风琴似乎有心事,陈启谦的脸色也不太明朗,一来二去交谈了会儿,事情的起因竟然是因为他的同桌李沐阳。
风琴和陈启谦平时经常积极参与家长教师协会,在今年的活动中,他们注意到了李沐阳,协会中有家长反映,李沐阳经常缺席,就算参与活动,表现也有点奇怪,他无法融入集体活动,对同龄的孩子很防备,而每次接送他的父亲也是这样,对家长们热情的招呼视若无睹,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协会中的人普遍希望给予孩子更多的关爱,让他能融入集体,然而方式却需要谨慎。
“我们要不要邀请李沐阳的父母来家里聚餐,他和我们家一样是华裔,应该会有不少共同话题。”风琴建议。
“仅仅只是聚餐,可能解决不了问题。”陈启谦面露难色,“在春季嘉年华活动的时候,我听说了一些事,他们家以前出过事,上过新闻,内华达州孩童吸毒案,你还记得吗?”
joe忽然想起了什么,“是在7岁被喂了毒品的那个孩子吗?”
风洲瞪大了眼,父母和joe说的事就像电影一样离谱,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他既不能理解吸毒的父母为什么要生育,更不能理解父母喂孩子毒品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原来李沐阳在搬到加州之前,一直住在内华达州。
母亲给年仅7岁的他喂了毒品,孩子险些丧命,在医院接受救助的时候,医院的医生报了警,但他的母亲已经失踪,下了通缉令后,至今都没有找到。
警察到他家调查的时候,餐厅里甚至还有母亲做好的一桌子丰盛饭菜。
joe曾经在节目选题的时候关注过这桩案件,在前期调研的时候,被李沐阳父亲激烈地拒绝了。
“他说不想让这件事再被提起,也希望别人不要再关注他家的事。”
风琴听完joe的话后沉默了。
“我们不能因为同情忽略别人的自尊心。”陈启谦安慰她,“我们要尊重他的意愿。”
风洲望着自家桌上的丰盛饭菜,听着事件中的丰盛饭菜,猛然想起李沐阳饭盒中短暂出现过的丰盛饭菜。
不知为何,这些碎片拼凑到一起,他忽然得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李沐阳的母亲可能回来过一阵子,她没有失踪,她还存在。
为什么?
尚且年幼的他完全想不通,可能是想多了吧,他立刻否决了这个猜想。
“我们就不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吗。”风琴握着餐刀的手在轻颤。
“我会想办法做点什么的。”风洲用小手勉强握住了她的大手,“以同学的方式。”
暑假回校新学年开学,他和李沐阳又分在了同一个班。
风洲每天带三根能量棒去学校,每次在课桌肚子里放一根,他特意把能量棒放在边沿,确保能够被顺利取出,布置完之后,他带着剩余的两根继续他丰富的课外活动。
这学期他还加了冲浪课,睁眼后在家里的地板上练习趴板站立,闭眼前也躺在床上双手挥动着练习划水,充实得24小时都不够用。
秋天来临之前,拉古娜海滩下了一场暴雨,他举着冲浪板挡在头顶冲刺回家,在到达悬崖底的步道前时,他看到有人坐在沙滩上望着他。
风洲慢下脚步,在雨水的浇灌中艰难睁大眼睛。
见鬼了,是李沐阳。
李沐阳啃着他的能量棒,坐在浪花刚好能扑到的位置,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海水浸湿的,还是被雨淋湿的。
风洲头顶冲浪板走到他面前,为他挡住了雨水。
“已经晚了。”李沐阳扯了扯湿透的t恤。
“你……”风洲朝着四周看了一圈,沙滩上已经空无一人,“你……不回家吗?”
他问李沐阳。
“不想待在家里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李沐阳又咬了一口能量棒。
风洲看向自家的大宅子,又看向李沐阳,“你经常来这里?”
“嗯,想你的时候就会来,以前来的时候,总是会挑你看不到的地方躲着。”
风洲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话,他在李沐阳身边坐下,把冲浪板伸了一半到他头顶。
“你拿着,遮遮雨。”
李沐阳顶着冲浪板,不太情愿,他用手掌垫着头顶,拒绝让冲浪板碰到他的头发。
“上面有沙子。”他低声抱怨。
“这时候就别讲究了。”风洲频频回头看自家的露台,希望风琴或者陈启谦能突然出现一下,给他们递把伞,然而今天他们都有事不在家。
“为什么你不读私立学校?”李沐阳也看向风洲的家,“你们家很富有,而且以你的成绩,很轻松就能通过入学测试。”
“因为我家离这所公立学校最近。”风洲一手撑着板子,一手拧着裤腿搅出水,“而且私立学校学业压力很重,我在公立学校反而能够更开心地度过童年,这样就足够了,我爸妈是这么说的。”
“真好。”李沐阳应和着,但风洲并没有从他眼里看出任何羡慕的情绪,相反,他觉得李沐阳的眼神很麻木。
“你应该从来没有被他们提过什么高要求吧。”李沐阳把能量棒的包装一点点折了起来,“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没有烦恼吧?”
“有啊,怎么没有。”风洲拍了拍头顶的板子,“我抓浪起身的动作总是做得不太好,还需要练习。”
李沐阳看着他,笑了,笑起来很好看,虽然风洲并不为此心动。
“我以为你的烦恼会是我。”他挪动身子,靠近了风洲。
“为什么?”风洲很快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包装纸,又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因为我偷了你的能量棒。”李沐阳松开手里的包装纸,包装纸歪歪曲曲地躺在手心,“你早就知道了,怎么不揭穿我?”
暴雨更大了,砸得冲浪板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风洲的后背早就全淋湿了,这时才察觉到一丝凉意。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说完这句绕口的话,差点绊到舌头。
“你为什么不跟老师说?”李沐阳答非所问。
“说什么?”
“说我偷了你的能量棒。”
“没事,你继续吃,就当是我分享给你的。”
“我想让你记住我。”李沐阳把包装纸硬是塞进风洲的手心,“我想偷东西之后,你可能会讨厌我,讨厌我也许就能记住我了。”
风洲愣住了,手心的包装纸硌得难受。
“如果你不讨厌我,是不是意味着你不会记住我。”李沐阳用指尖捋着头发丝,从上面摘下沙砾,喃喃自语,“我要怎样才能让你记住我。”
风洲捏着包装纸,终于把他的疑惑问出口:“你为什么想让我记住你?”
李沐阳静静地望着他,随后一下钻出冲浪板。
没有板子的遮蔽,暴雨无情浇灌了他的全身。
李沐阳逃走了。
风洲顶着冲浪板缓慢地站起身,李沐阳在沙滩上的脚印歪歪斜斜,大海翻涌着浪潮,一下又一下扑上岸,脚印很快就被冲刷干净。
风洲迅速回忆了他刚才说的话,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言语有任何冒犯之处。
“喂!你跑什么?”他在雨中大声问。
跑到只剩一丁点大小的李沐阳回头,发丝一缕缕沾在脸上,他还是答非所问,冲着风洲大喊:“你会记住我吗?”
风洲没回答他,因为他给不出答案,他不知道,他无法预测未来的事。
李沐阳在雨中站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他的答案,他不再等待,转身跑走了。
次日,暴雨过境,拉古娜海滩恢复了明媚的阳光。
李沐阳消失了。
同时,李沐阳的父亲也不见了,这一家在加州消失,就好像从来都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