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本以为是玩笑,现在他知道了,亡魂确有其人。
  落日被海水吞没了,这场夕阳结束得比想象中的快。
  回到社区,泳池派对竟然还没结束,派对上的人数也没有减少的迹象,他们刚进社区,风洲就被好几人围住了。
  “你刚去哪了?”
  “下一期的油管视频封面设计出来了,你选一下哪一张比较好?”
  “抱歉抱歉,现在继续。”风洲在人群缝隙中向蓝屿挥了挥手,算是道别,随即就被挟持着去处理工作了。
  蓝屿在泳池边缘站了一会儿,跳跃的红蓝光线交替着映在脸上,派对很热闹,没有风洲在身边,他好像哪里都融不进去。
  蓝屿转身上楼回房,淋浴洗澡,早早地躺到床上。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他被走廊的吵架声吵醒。
  “我说过,我不会参加这次的项目,我就待在苍古,我哪里都不去!”
  “南太平洋之行少不了水下摄影,我们需要你。”
  是liam和风洲的声音。
  “不要再劝我了!”liam的大吼几乎变成了尖叫,“当初我和沐阳说好了,我们一起去南太平洋,去拍世界上最美的风景,你忘记了,我没有忘记!”
  “我没有说过我忘记了。”
  “你没有忘记?你没忘记怎么会重启这个项目?如果不是你跟他说分手,他会去死吗?你明知道说分手会刺激到他,你还是说了,为什么!……当初李沐阳的爸就应该一枪把你崩了!你对不起他!他那么喜欢你,他、他那么、喜欢你……”
  “喂!liam!”
  吵架声暂停了,liam的呼吸异常急促,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呼吸频率,蓝屿没有犹豫,推门而出。
  liam蜷缩在走廊的角落,手指无法控制地扭曲着,指尖在掌心掐出了血,他仰着脖子,传出了濒死般的呼吸声。
  风洲扶正liam的身子,让他靠在墙上,蓝屿快步跑到他身边,用手捂住liam的口鼻。
  “是呼吸性碱中毒,有塑料袋吗?”
  风洲愣了下,立即起身,“我去找。”
  他回了趟房间,找到一只塑料袋,蓝屿接过,套在liam的面部。
  “现在开始慢慢呼吸,不要急。”
  liam猛地把塑料袋扯了下来,“放开……不要管我!你就这样、让我、死了算了!”
  蓝屿又一次把塑料袋套了上去,liam开始剧烈挣扎,歇斯底里地吼着:“你、失去过朋友吗?想过死吗?为什么救我!”
  风洲想去制止,蓝屿轻声说了句“让我来”,调整身体的重心,用自身重量压制住liam扭动的身子。
  “我想过去死。”蓝屿再次把塑料袋整理好,抵在他的面部,“所以我成为了医生,因为要救别人,我就没有死的权利了。”
  liam的挣扎忽然停下了,蓝屿用余光看到风洲的视线转移到了他脸上。
  “不管你想死还是不想死,我都会救活你,不要再说话了,用鼻子呼吸,跟着我拍的节奏。”蓝屿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膀,liam的眼角流着泪,他没有再说话,开始跟着蓝屿的节拍调整呼吸。
  时间过了零点,公区只剩下倒时差工作的零星几个人。
  风洲从公共冰箱里找出一瓶苏打水,和一瓶威士忌,放到吧台。
  他把苏打水给了蓝屿,从制冰机里舀出一勺冰块进自己的杯子,倒满威士忌。
  “liam恢复得不错,没有其他缺钾症状,我建议他随身准备口罩或者塑料袋。”蓝屿喝了口苏打水,“他经常发作吗?”
  “不经常,只有提到沐……”风洲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仰头喝酒,一下喝掉了一整杯,
  “只有提到我前男友的时候才会这样。”
  他往杯子里加满酒,很快又喝完了,准备加第三杯的时候,蓝屿把他的杯子挪远了。
  风洲差点把酒倒在桌子上。
  “不要一次性喝太多。”蓝屿把剩下的苏打水倒到他的杯子里,把杯子挪了回去。
  “我不想喝苏打水。”风洲故意拿起酒瓶对着嘴,作势想喝,蓝屿毫不留情地把酒瓶夺下,封盖,放回冰箱。
  “你怎么这么严格。”风洲笑出了声。
  “我不想一天抢救两个病人。”蓝屿合上冰箱门。
  “抱歉。”风洲转着苏打水的杯子,看着里面冰块撞来撞去,“都是因为我,影响到你睡觉了。”
  “没事。”蓝屿眼睛都没眨一下地撒谎,“我没睡。”
  “你头发都睡歪了。”风洲伸手捋了下他侧边的头发。
  蓝屿没吭声,脸上带着点愠色,连着耳尖都有一点升温。
  风洲没有继续拆穿他,拿起杯子喝了口苏打水,表示他很听话,很遵医嘱。
  蓝屿并没觉得心情有什么改善。
  风洲放下杯子,又转了几圈,液体的气泡迅速升腾,他似乎在犹豫说什么,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刚才你说你想过去死,是安慰liam,还是真的?”
  “真的。”蓝屿不打算过多解释,“我说我没有权利死也是真的,我不甘心,我会活到医生宣布我已死亡,所有插管从身上卸下来那一刻为止。”
  风洲没有再转杯子,抬起的眼里满是惊讶。
  “我先去休息了。”蓝屿把剩下的一点苏打水喝完,丢掉了瓶子。
  躺回到床上,蓝屿怔怔望着天花板上的木横条,不知道刚才那股淡淡的怒气源自何处。
  他尝试闭着双眼入眠,却始终睡不着,脑海中反反复复冒着同一个疑问。
  李沐阳到底是谁,他是怎样的人,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在意他。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威士忌香草焦糖的酒香,风洲倒酒喝酒时放纵又自毁的画面在脑海闪回。
  蓝屿干脆不睡了,他坐回桌前,翻找出风洲给他的健康档案,把里面的资料都取了出来,在桌面上依次摊开。
  他挑出风洲的资料,一行行找到颈椎骨折的时间,恰好在七年前……
  他拿起档案袋里的u盘,翻到背后,u盘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离队组员健康档案留档”。
  蓝屿拿出电脑,把u盘接上。
  文件夹是以年份命名的,他倒数上去,七前年的文件夹也在。
  点开文件夹,一个个pdf文件跳了出来,他找到了李沐阳的拼音,双击打开。
  pdf是健康档案扫描件,他先看到了李沐阳的照片,那是一张不太正式的,甚至拍得有些散漫的证件照。
  背景是在家里,李沐阳坐在地板上,窗外是旧金山金门大桥,蓝屿记得这个背景,他在风洲的视频里见到过,那是风洲的家。
  李沐阳张扬明艳,一双笑眼格外吸引人,微笑着的时候眼尾自然上扬,是挑不出来差错的,客观意义上的漂亮。
  他和风洲同岁,同样出生于加州。
  蓝屿滚动鼠标,看到他的病史。
  先天性哮喘,躁郁症,父母有吸毒史,7岁时被母亲误喂过毒品,险些造成脑死亡……
  蓝屿翻到最下面的自述栏,这里本是病人自述病情的栏目,而李沐阳的自述栏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有人在这里写了一篇小作文。
  【自述栏】
  沐阳本人不想写,所以只能我来写了。
  他晕船很严重,换季容易哮喘,他会把常用药放在随身包最外面那一格里,希望医生能多注意一些。
  还有,他不会好好吃饭,总是偷我的巧克力能量棒吃,营养不良的时候,喜欢吃各种维生素补剂解决。
  他情绪容易起伏,能对着太阳笑,也能对着大海哭,有的时候是犯病了,有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太爱我了。
  自从小学分别大学再遇后,沐阳从问题小孩成长为问题大人了,但没关系,他还有我。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一起治愈那些疾病。
  希望未来他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能很开心。
  ——by 风洲
  蓝屿把自述栏的内容看了两遍,把pdf文档叉掉了。
  稻田传来隐约虫鸣,窗外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黑夜。
  蓝屿合上电脑,来到窗前,伸着手撑开窗户,让窗外更多的风吹进卧室。
  他就这样在窗边静坐了很久。
  蓝屿从来没有羡慕过任何人,现在他却有了一种可怕的想法。
  他羡慕李沐阳。
  第14章 知情权
  苏打水不含酒精,不含糖,不含咖啡因,无法让人提升多巴胺,更不能让人致幻。
  蓝屿逐渐清醒,他又在美化词汇了。
  那不是羡慕,那是嫉妒。
  嫉妒来源于比较。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过着稀烂人生,但其中也有人会被坚定地选择,接受确定的爱。
  他连不坚定不确定的爱都摸不着,他太贫瘠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嫉妒。
  所以那些差之千里、厘米、毫米,微米的落差对他来说都平等致命。
  那些卑劣又阴暗的情绪反扑上来的时候,蓝屿只能说服自己相信苏打水有致幻作用,默念能够让自己冷静下来的那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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