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嗯,我也是。”
  风洲抛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我先送你回家。”
  蓝屿有些不好意思,风洲被自己毁了大半天的行程,现在还让人送回家好像很过分,但今天对他来说是特殊的一天,他决定和风洲分享他走了很长时间的回家路。
  附近的小学中学都放了学,街上熙熙攘攘。
  “你之前参加过葬礼吗?”蓝屿和他并肩走着。
  “有过一次。”风洲反问,“你怎么猜出来的?”
  “没参加过的人都会很避讳。”
  “啊,不会吧。”
  “对不起……”蓝屿郑重道歉,“本来想带你好好逛逛岭安的。”
  “我们现在不就在逛嘛。”风洲并不在意,“我很喜欢在街头闲逛。”
  蓝屿其实并不喜欢这条街道,他从小学开始走到现在,这条路上的人再多,对他来说也是孤寂的。
  但今天不一样。
  过了一个街口,接近医院门口,人潮变得更拥挤,两人的胳膊时不时就会碰到一起。
  文具店不知为何会有卖苔菜年糕的小摊,理发店的店员拉得一手好听的小提琴。
  千禧年的绿墙刷成了白色,不变的是伸长的晾衣竿,总有人在窗口往外望,他们又在看什么呢。
  第四个红绿灯路口,有一株常年绿色的大树,毛茸茸的阔叶像狗狗的耳朵。
  分别的时候,他们也像放学后的学生一样,约定明天在哪里,什么时候见。
  “明天晚上,我来接你去机场。”风洲低头,看向他的眼睛。
  蓝屿抬头,也望向他的眼睛,“好。”
  风洲和他挥手道别,背影渐渐融在了街景里,蓝屿看着看着,忽然不讨厌这条街了。
  第10章 逃亡
  日历上的红圈又被圈上了两遍。
  这天蓝屿收到了几条短信,也接到了几个电话。
  “尊敬的蓝先生,今天是与您相遇的第671天,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我们为您准备了生日福利,登录——”
  蓝屿没有挂断电话,听完了这串电子语音,再继续收拾屋子。
  退房之前需要把家里整理干净,他折叠了几只最大号的纸箱,用胶带把箱子底部沾上,翻过来,一点点往里装东西。
  医学书最重,可以放在底部做支撑,收纳箱里的东西不需要拿出来,直接放进去更省力,大体积的被子衣物不需要装箱,用几个大容量麻袋扎起来就行。
  条理清晰,但还是来来回回折腾了很久,蓝屿收拾累了,坐在客厅地板上,把周围散落的物品堆起来玩叠叠乐。
  《免疫学》,很难;医护鞋,快脱胶了;《浅蓝》4k限量礼盒,有两盒……越叠越高的物品摇摇欲坠,蓝屿站了起来,轻轻推了一下顶端。
  大厦轰然倒塌,物品散落一地,变成了一摊废墟。
  蓝屿坐在废墟中央,默默地待了好了一会儿,他拨通家政钟点工的电话。
  “阿姨,明天打扫屋子的时候,能帮忙清理一下屋子里的纸箱和麻袋吗?对,里面的东西都不要了。”
  他开始精简行李。
  蓝色创可贴已经停产了,要带上;听诊器是斥巨资自费买的,要带上;团队的个人健康档案是工作需要,要带上;护照,要带上;手机,要带上。
  蓝屿背上背包,包轻得像是一片云。
  离开时他回望了这个陪伴他不长不短时间的家。
  三十年拼尽全力,三十岁一无所有。
  无所谓,不在意。
  他这样对自己说,关上灯,合上门,就和每次出门时一样。
  提前了15分钟走到小区门口,蓝屿看到风洲的那辆复古老爷车已经停在路边了,今天下了雨,他没有把顶棚打开。
  蓝屿来到车前,风洲身子探到副驾驶,帮他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
  一阵欢快的音乐流淌进了雨声里,是听不懂的语言,可能是某个欧洲小语种。
  “怎么来得这么早?”蓝屿钻进副驾驶座,他以为风洲会准时到,就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前几次见面,你都会提前到,不想让你等太久。”风洲打开了驾驶座车门,“嗯?你的行李呢?”
  “都在包里了。”蓝屿把包放到膝盖上,扯下安全带。
  “只有一个包?”
  “嗯。”
  风洲坐回驾驶座,又把车门合上了,“okay,我们出发。”
  梅雨季的第一天,岭安被潮湿袭击,空气中都能拧出水来。
  车子在雨幕中穿行,周围的景致不断后退,蓝屿很安静地坐着,眼睛看向窗外。
  路过市中心街口时,他看到了那块最大的地广屏幕,上面的人还是盛夏,播放的是新电影的宣传片。
  在这部新电影中,盛夏饰演了被社会抛弃的边缘人,电影被多家媒体评价为人生必看电影,就算不刻意去刷,也会有各式各样的推送占满手机通知栏。
  今天是雨天,也有不少粉丝聚集在地广下拍照。
  车子在向前走,地广屏幕被香樟树淹没了,蓝屿收回视线。
  突然车子急促停下,风洲踩下了急刹车,一股巨大的冲力从背后袭来,蓝屿差点以为自己要飞出去,车子在路口转弯180°,风洲把车开回来时的路,在能看到地广的路边停下。
  “为什么又回来?”蓝屿错愕地看向身旁的人。
  “他好眼熟啊,是那天在医院门口的那个人?”风洲眯起眼,看着广告牌的方向,“我看过他主演的电影。”
  “是,他是演员。”蓝屿直直地望着前方,没有再看屏幕。
  “怎么不再看一会儿。”风洲解开了安全带,车子发出了叮叮叮的提示音,他把身子挤到副驾驶座,透过副驾驶的车窗向外看,“我以为你还喜欢他。”
  蓝屿还是没看屏幕,他看着面前的人,“我和他已经结束关系了。”
  风洲像是没有听到,“我们在南太平洋至少要待一年,期间见不到他,你会想他吗?”
  蓝屿没有立刻回答,他不知道风洲为什么那么执着,也不知道风洲想要从他嘴里挖什么答案。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未来的大脑会怎么想,我不是预言家。”
  风洲退回原位,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你会想要一个新的床伴吗?”
  蓝屿转头看他。
  对,床伴,这是他自己说过的,他和盛夏之间的关系。
  他不过是盛夏众多情人中一个而已,他非要把这个词美化成看似平等的“床伴”。
  现在就是自作自受的时候……
  “不会。”蓝屿垂下眼,“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尝试一次就够了。”
  “为什么?”风洲系好安全带,又发动了车子,“至少要尝试两次吧。”
  两次这个数字是否经过科学论证,还是概率计算出来的结果,蓝屿不知道,他权当风洲在满嘴跑火车。
  “算了,一次就够。”蓝屿把后背靠在车座上,身子往下滑了一些。
  车子进了隧道,澄黄的灯光一道接着一道从两人的脸上滑过。
  欢快的歌曲单曲循环了不知几遍,蓝屿没有被曲调感染,风洲的话击碎了他好不容易粉饰干净的三年,刺破了他包装完好的初恋情结,失控的情绪汩汩流了出来,和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样,淌得让人眼前模糊。
  蓝屿把胳膊支在车窗上,手扶着额头,手指按压着太阳穴,企图按回眼角积攒的酸涩。
  风洲没说话,在车将要出隧道前,他按下了一个按钮,车顶盖开始往后移动。
  “在下雨。”蓝屿提醒他。
  “就是因为下雨才想开啊。”风洲的眼里跳跃着兴奋,“你不觉得这样会有一种逃亡的感觉吗?”
  蓝屿怀疑他已经猜到了,今天对他来说确实是一场逃亡。
  “准备好了吗?三、二、一!”
  风洲刚喊完,车子就出了隧道,雨水从天泼下,眼前顿时什么都看不到了。
  雨声混杂着风声拍打着耳廓,欢快的乐曲声也被淹没,身旁的人发出了几声怪叫,“好冷!我以为这里的雨不会太冷!”
  蓝屿也被浇了个透心凉,摸索着去找按钮,“现在关上还来得及!”
  “别!”风洲撇下他的手。
  蓝屿再次抬手,风洲干脆紧拽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膝上,“反正也已经淋湿了,现在关不关上已经不重要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蓝屿抽回手,两人就这样浸泡在高密度的雨水里。
  风洲踩下油门,车子提速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把额前的湿发全往后捋,梳成背头。
  雨水洗刷着脸颊,藏在眼眶的热泪也一并被冲散了,蓝屿闭上眼,他决定接受这场洗礼,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到机场的时候两人浑身湿透,风洲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带着蓝屿进了机场淋浴室。
  他先拿了一条毛巾给蓝屿,自己甩了甩头,像一只刚出水的长毛狗,把雨水甩了一半在蓝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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