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时,巷角闹哄哄走出四个人,留着披肩的长发,但嗓门很粗,一听就是男人。
  “哟!这不那朋克小鬼嘛!”
  “我都没认出来,我寻思杨过呢!”
  “你们放尊敬点,人家可说要带咱们安城摇滚走向世界的。”
  “也是,反正手留着也没用,就那破三和弦,脚都弹出来……”
  顾西靡刚想留意旁边人的反应,林泉啸已经抄起墙边一根废弃钢材,冲上前去。
  那几人顿时如惊弓之鸟四散开来,一人叫道:“都这样了还打人?你小子不要命是吧?”
  “草你们大爷的,今晚我就要了你们的命!”林泉啸高举起钢管,顾西靡从牢牢圈住了他的腰身,“林泉啸,你冷静点。”
  这双手臂似乎有什么魔力,一被它们抱住,林泉啸刚竖起来的刺就软了下来,但嘴上还是硬着:“放开!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一个长发壮汉说:“看在林朔的份上,我给你几分面子, 我那两万八的琴,抵你医药费多少倍了,我都没让你赔,今晚我们也不跟你一般见识。”
  “你的面子值几分钱,谁他妈稀罕?”林泉啸猛地将钢管掷出,钢管擦着那人的耳畔呼啸而过,重重砸在水泥墙上。
  “我艹,你还真动手?”那人狼狈躲开后,拾起钢管在空气中抡了一圈,“既然你不识好歹,那我就替你爸好好教训你!”
  林泉啸一个发力挣脱顾西靡的束缚,握紧拳头,迎着对方就冲了上去,“来啊, 到底谁教训谁,我一只手照样揍你!”
  林泉啸的拳头还举在空中,突然又被那个有魔力的怀抱迎面挡住,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他胸腔发麻,“顾西靡,你……”
  顾西靡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咬着牙挤出话来:“人家八只手,你瞎逞什么强?另一只手也不想要了?”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我没想,身体动得比脑子快。”
  几个长发大汉面面相觑,“怎么演起琼瑶了?”
  林泉啸此时顾不得那几个人,扶起顾西靡,急切地去掀他后面的衣摆:“你怎么样了,要不要去医院?”
  顾西靡按住了他的手,“不用,我没事。”
  “这附近有个医馆,走。”林泉啸反握住他的手,快步向前。
  顾西靡趴在中医馆的诊疗床上,白皙光洁的背部,斜贯着一道紫红色的淤痕,大夫用裹着纱布的冰袋,轻按在他的伤处,冰袋接触皮肤的瞬间,他的背部肌肉绷紧,蝴蝶骨骤然收缩。
  “忍着点。”大夫说,“现在冰敷能防止内出血加重。”
  顾西靡的皮肤上泛起一片鸡皮疙瘩,冷雾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脊椎的弧度滑落,后腰处有两个对称凹陷,再往下,是一个向上的曲线,被牛仔裤包裹着,圆滑挺翘……
  林泉啸手掌挡住脸,在发烫的脸颊上狠狠搓了一把。
  顾西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首先顾西靡很好看,其次他身上有别人都没有的香气,他很装,但他从不伤害别人,他很难取悦,因为他似乎对什么都无所求,他明明很娇气,又能替他挨这一棍子。
  林泉啸向来我行我素,由着性子做事,从不顾后果,今晚他头一次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
  顾西靡的脸埋在臂弯里,后颈处几缕被冷汗浸湿的黑发,紧贴在皮肤上。
  一定很疼,阳光下都站不了多久的少爷,怎么能承受这一棍子。
  想到这里,林泉啸牙痒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顾西靡穿好衣服后,两人离开中医馆。
  路上,顾西靡知道了两方争端的始末。之前的一次拼盘演出,那个乐队在freedumb前面调音,四五个小时过去了,也没调好,白天的时间就这么长,演出在即,后面还有几个乐队等着,林泉啸就和他们吵了起来,双方都不肯退让,林泉啸砸了人家的琴,两个乐队打了起来,推搡中,他不慎踩空掉下了舞台。
  “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你们都是搞乐队的,你要是想让人家服气,就用音乐来说话。”
  “他们搞金属的,就是看不起朋克,跟音乐好坏没关系。”林泉啸说,“你不也这样,所以才不愿意进freedumb。”
  顾西靡仰头望向被乌云半掩的月亮,“不是,乐队离我的生活太远了,不适合我。”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适合?”
  “这很简单啊。”顾西靡停住脚步,“比如看你,一看就知道你这人跟摇滚有点关系。再看我,恐怕你都看不出来我听摇滚乐吧?”
  “这跟外表有什么关系?摇滚乐是你内心的需要,跟你的身份年龄你爸是谁都没关系。他们说我们的音乐就是小孩的无病呻吟,但我就是认为比起无病呻吟的人,有病却呻吟不出的人更多,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内心总会有点愤懑痛苦不光明的东西,只是有的人长大后就忘记了麻木了喊不出来了,摇滚乐就是要替那些人喊出来。你会听摇滚乐,不就代表你需要它?”
  林泉啸的话还没说完,其实他想要顾西靡留下,没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更多是因为自己的私心。
  他以前觉得真就是真,假就是假,顾西靡这种外面套着好几层壳的人,他最不屑一顾,但当他无意间撬开一道缝隙后,发现他内里露出的柔软,便忍不住想将那道缝彻底打开,或许里面藏着一颗珍珠,或许只是空壳,但无论如何,他都要亲手触到最深处才肯罢休。
  这跟他小时候拆电视机差不多,不同的是,他只能拆自己家的电视机,如果顾西靡加入freedumb,那顾西靡就是他的。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黑云背后钻出,月光泻在林泉啸的脸上,将他的眼睛洗得发亮,顾西靡唇角勾起,“后面的路我知道了,你就送到这里吧。”
  林泉啸看着他不说话。
  顾西靡看向他手中的袋子,“药能放你那儿吗?我不想让我妈担心。”
  林泉啸还是不说话。
  顾西靡叹口气,拍拍他的脸,“好了,我去听你们乐队的歌。”
  顾西靡在本子上写下一个词“circle”,划去,改为“dimple”,来回按动了十几分钟笔头,迟迟没有再落笔。
  房间用的是老式的空调,只能拧档位,二档没效果,三档又太冷,他拉过旁边的被子裹住自己,没留意,蹭到背上的伤痕,倒吸一口凉气,咬了下笔头,将之前的英文划去,改为“漩涡”,写下一句话。
  太阳也失忆 坠入你嘴角漩涡
  第8章
  freedumb的排练室就在“昨日”的地下,与堆积如山的影碟共享同一片天地。
  地下室低频反射多,音量推太高,乐器的声音容易糊成一团,林朔原本让林泉啸直接用“疯房”的专业排练室,林泉啸不乐意,说朋克就是要这种粗糙感。
  但现在他有些担心起来,这里不通风,更没空调,顾西靡愿意在里面待多久都不好说。
  林泉啸心不在焉抢过陈二手中的鼓槌,那根枫木鼓棒在他指间翻飞,随后被高高抛起,几个起落后,最后一下没接住,咚地砸在镲片上。
  陈二吓了一跳,“阿啸!你看着点,差点砸到我。”
  “你过来。”林泉啸说。
  陈二站起,凑上前去,“怎么了?”
  “你闻闻,”林泉啸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我身上有味道吗?”
  陈二皱着鼻子在他肩颈处嗅了一圈,不明所以:“什么味道啊?”
  林泉啸一巴掌推开他的脸,“得了,你就一糙人,鼻子早废了。”
  陈二不服气地捋一把脑壳,“我怎么就糙了?我洗头还用护发素呢。”
  林泉啸瞅一眼他的板寸,“你这劳改犯头,哪来的发给你护?”
  “你管我?我爱用就用,你全身上下就一块肥皂吧?”
  “你放……”
  楼梯间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顾西靡从阴影处走出,他先是快速扫了一圈,而后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阿折陈二,又见面了。”
  陈二摇摇手中的鼓棒,“早啊,西靡。”
  阿折:“早。”
  打完招呼,顾西靡就走向角落那堆设备,指尖抚过效果器上的旋钮,目光在各类接口间逡巡。
  林泉啸皱了下眉,从地上捡起几张散落的纸,整理好顺序,递给顾西靡:“你先把谱子过一遍。”
  顾西靡接过乐谱,手腕被扣住,林泉啸掌心灼热,将他拉到一个凳子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随后转到他身后,从口袋掏出一瓶云南白药,“你坐好,我给你喷个药。”
  t恤的下摆刚掀上去,旁边传来陈二的惊呼:“卧槽这什么伤啊?”
  林泉啸松开了衣服,朝他喊道:“回去练你的鼓,少在这儿碍事。”
  陈二退后几步,“我关心西靡不行吗?”
  “轮不到你关心。”林泉啸说,“阿折,你过来搭把手。”
  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阿折走过去的身影,小声嘀咕:“为什么我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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