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可不是乱说。苦楝花的花语,就是‘苦恋’的意思。”
  “你猜错了。只是因为苦楝花的颜色与我身上裙子的颜色相似而已。”
  “可是,一般不是会说更常见的紫薇花吗?苦楝花我都是第一次听耶。”
  林静水陷入短暂的沉默,难以向方然解释为什么傅丞山偏要说苦楝花。
  方然觑着她的态度,紧接着说:“你是不是介意他把‘救命恩人’的名号批发到你身上呀?”
  “唔?”
  “这点我希望你可以原谅他。你应该也知道他的脑袋自从车祸以后就有了一些问题,李医生说过他醒来后可能会出现幻觉、臆想、失忆等症状,要我们多注意一点。”
  方然放好相机,继续往下说:“果然,他一醒来,就说那晚救他的有三个人,还问我们第三个人哪去了?
  “哪来的三个人?就只有那对原本要上山看日出的情侣,一男一女两个人啊。
  “他不信。非说当时他只是睁不开眼睛,身体无法动弹,但意识是清醒的,明明白白记得有三个人。
  “把我们吓得够呛,劝了他好久好久,才让他相信那个所谓的‘第三人’就是危急之下被逼出潜能的他自己。
  “后来闻霜出现,也没有提过那个所谓的‘第三人’。很显然那就是傅哥哥的幻想。
  “不过那个幻想出来的‘救命恩人’好像成了他的心魔一样,尽管有闻霜在,还是玩起了‘救命恩人’的游戏。”
  林静水整个人僵住。
  那是她完全不知情的一个故事,以致于惊愕到周身发麻,身体如绑了重石一样不停地往下坠。
  她羞愧地低下头,双手扶额,手肘撑着大腿坐着,虚脱得好似饿着肚子跑完一场马拉松一样。
  方然是偏心傅丞山的,想着在林静水面前把他的状况说得更惨一些,等日后她发现真相时,能念着当年的种种,可以不要对他太生气,二人还有很多可以转圜的余地。
  方然假装不清楚她是在为什么苦恼,接着说:“不过这次对你是真的不一样。除了你手上的佛珠,还有那次在赛道上,他居然肯让你上他的车,还那么顺理成章地让你载他!他出事以后,受心理影响,是不肯载任何一个人的,哪怕是我们要载他,他都要考虑好久才肯上车。”
  林静水还没有完全从惊憾中缓过神来,又听方然这样一番话,更是浑浑噩噩。
  “这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了。”她直起腰,想尽量让自己表现正常一些,随手拎起玻璃高脚果盘里的一块98%巧克力,胡乱说道。
  “简直把我们都吓一跳。完全是放心把命交到你手里一样。”方然摆出一副好奇探究的表情,“真神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林静水避开她的目光,将巧克力放进嘴里,黑金包装纸搭在膝盖处,手指习惯性地开始折起小飞机来,“或许你应该问他。”
  方然注意到她的举动,舒适地倚着沙发扶手:“你怎么跟傅哥哥一个爱好,喜欢吃这种巧克力就算了,还都要折飞机。”
  折好的小飞机捻在指尖里转动,林静水似乎刚睡醒一样,整个人愣愣的,不知道怎么接话更合适,便随口说:“缘分吧。”
  方然了然于胸地笑出声,意味深长地说:“那你们是挺有缘的。”
  电话铃响了,方然伸手接起话筒,助理提醒可以出发了。
  海上风浪阵阵,夜幕沉沉,超级游艇里的华宴盛大无比,衣香鬓影,富贵风流。
  林静水坐在三层室内休闲区的软座,拿出随身镜一看,发现唇内侧的口红有些掉了,即刻从挎包里翻出同色口红补涂。
  正对着随身镜欣赏自己,突然觉得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望过去,恰见两步外眉目含笑、双手搭在身后的傅丞山。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随身镜,没话找话:“你去哪儿了?从下午开始就没见着你。”
  傅丞山走过来,搭在身后的左手伸出来,把一本上红下白封面的书递到林静水面前的桌上。
  剧粉一眼认出这是什么书。她惊喜万分地抬头看向傅丞山:“你怎么知道这个?”
  那是一本诗集,很明显是刚拆封的崭新。
  “去年你推荐的。我看了。”他说。
  她真是没想到,他不仅真的去看了《鬼怪》,还看得如此用心。
  捧着手中的诗集,她简直喜不胜收,迫不及待要去翻那首诗所在的位置。
  可惜看不懂韩语,正用手机对着翻译,就听他说在第几页。
  她:“你还会韩语?”
  他:“事先问了店员。”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翻开那页,一打开就看见一片红澄澄的枫叶。
  她捻着枫叶站起来,举到他面前,笑意从眉眼里淌出去:“还有枫叶!”
  顶层,即飞桥区,传来“要切蛋糕啦”的惊呼声。
  林静水将枫叶夹回诗集里,为了方便下次直接翻开,枫叶的一半露在书页外。
  夜晚的海面温度低,林静水用一块杏粉色羊绒长披肩围住上身,并用那枚竹节虫火油钻胸针固定住。
  傅丞山的目光轻轻落在她右肩处的竹节虫胸针上。
  她低咳两声,状似平静地催促道:“走呀。”
  饶是游艇行驶平稳,她还穿着一双细高跟杏色麂皮短靴,傅丞山绅士地抬起自己的右臂,眼神示意她搭住自己的手臂。
  她没跟他客气,伸手搭住他的手,二人一道往飞桥区走去。
  飞桥区有一个大型椭圆状的按摩泳池,还有一个小型的圆形按摩泳池,因为是在深秋,两个泳池都排空了水,改成了舞池。
  蛋糕放在椭圆状的舞池里,众星捧月的寿星在璀璨灯光中许愿,吹灭蜡烛。
  分完蛋糕,方子瑞就用对讲机,下令远处的烟花船点燃烟花。
  一簇簇烟花在漆黑的夜幕中绽放。上空绚丽多彩,海面浮星片片,游艇里华灯浩荡,珠宝华服闪烁霞光。
  林静水和傅丞山齐齐站在热闹外缘,仰头去看夜空里的花火。
  她的脑海里不期然想起出发前方然说的话。
  转眸去看身边人,他的脸在华光中熠熠生辉,令她动容。
  没人知道那些年究竟出了什么差错,只觉惊叹,发生偏移错位的故事,会在某一天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了正轨。
  林静水拍了拍仰头看烟火的傅丞山。
  风浪声、音响乐声、欢闹声、烟火声……各种响声交织在一起。
  为了听清她的话,傅丞山特意俯低上身,将耳朵递过去。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她说完,抓起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扯动他的步伐。
  她拉着他一路走到三层过道一个凸形设计的休息区里,然后示意他弯腰,在他耳边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给你放个烟花。”
  这个地方相比之下没有这么亮,只有室内娱乐区透出咖色玻璃窗的光线照明。
  他站在烟火映照的海风里,望着她提着裙摆回到飞桥区,扯着方子瑞说了几句话,然后二人从围栏处走进遮檐下方的空间。
  他知道林静水口中的“烟花”指的是一种手抛彩带球,就在刚才方然切蛋糕时,围在她身边的一群人一齐抛了这个彩带球,真是花团锦簇,光影迷醉。
  这是一个既寻常又不寻常的夜晚。
  在等待方子瑞的过程中,站在遮檐下的林静水,回过头,越过空间与时间的距离,对那厢正在等候的傅丞山露出一个春光明媚的笑容。
  夜晚的海风滚涌,绚丽华光接连闪耀。
  海风灌进休闲区里,露在诗集书页外的半片枫叶微微颤动。
  林静水怕一个扔不好,拿多了两个握在掌心,提着裙摆下楼,步履匆匆往三层走去。
  她怕他等得及,一路朝他跑来。
  迎着光,迎着暗,迎着霞光万千,迎着浮星点点,迎着觥筹交错,迎着万籁俱寂,迎着前尘呼啸的海风,迎着世间所有的一切。
  朝他跑来。
  她停在他面前,声音有些喘,抬高音量喊道:“你生日那天我忘了跟你说祝福语了——”
  她举起手中的手抛彩带球晃了晃,眉眼浸着笑:“现在给你补上。”
  ——质量与体积不成正比
  林静水坐到休息区的软垫沙发上边脱短靴边说:“我得站高一点儿。”
  把多余的两枚手抛彩带球搁到沙发上,穿着白色长袜的两只脚踩上沙发,她扶住傅丞山伸来的手臂,踩上沙发顶端,再踩上连接固定沙发的白色台面。
  裙摆上粉紫白渐变的层叠皱褶花瓣在夜风里翻飞浮动。
  ——那个紫罗兰一般小巧的丫头
  ——那个似花瓣一般轻曳的丫头
  他的视线追随着她而移动。
  ——以远超地球的质量吸引着我
  到底是在海上行驶,再平稳也跟陆地不一样,要高高站起来的雄心壮志被一阵海风打翻,林静水惊叫着把双膝跪到台面上,下意识地整个人趴伏到他的右肩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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