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王上到底想做什么?我们依照先王的遗命,竭尽心血营建了新的都邑,应当早日告祭先王,带着百官与民众迁往新邑。”召公奭轻声劝道,“就连王上您自己,往后也应葬于洛邑之旁。”
  道理已讲过很多遍,洛邑是天下之中,是夏后氏的旧都,能够更好地掌控各地、教化殷遗。
  百官对于迁都没有反对,宗亲虽然并不情愿,但也妥协了。
  到头来最大的阻力竟来自他们一手教养长大的孩子。
  成王摇头,“迁居是大事,不能草率决定。”
  召公奭情知劝不了,叹口气,“王上现在这些举动,只会让后人费解、甚至猜忌您的用心。”
  毕公高倒笑了笑,温声劝慰:“说到底,是不喜欢与殷民相处吗?还是仍眷恋着西土,不想远离呢?曾经我们居于周原,跟着先王东迁至丰镐,起初也觉得不惯。王上去洛邑住上一段时间,也就惯了。”
  “没有这回事,之后请毕公带着一部分民众先去洛邑,就以此作为迁居的肇始。”成王轻轻巧巧地绕过了这个话题,叹道,“太公说过他和伯舅都想回到西土安葬,我也想过或许命君陈在周原的采邑内为叔父建造墓室会更好,这样距离丰镐很近,也能庇护后人。”
  “后来我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还是毕原好。”
  但毕原是王陵所在,营造墓室的决定一出,就遭到了百官和宗亲的一致反对。
  为此,成王开始命巫祝和礼官罗织流言和神迹,最终经过数年的拉锯,墓室落成,在这些年间百官和宗亲也终于认识到了他们的幼主早已长大,不再是从前软弱可欺的孩子。
  年纪渐长的新王不仅学会了巫祝们的手段,更对他们怀着一直以来的厌烦和不满,他们除了妥协也别无他法了。
  终于在武王落葬多年之后的六月,将他曾委以重任的弟弟也迁葬于此。
  文王的第四子旦,采邑于周,入为三公,少时是文王的宠子、武王的爱弟,父兄还在的时候,西土上下,哪有人敢给他一点脸色呢?
  成王望着远处,语气欣慰,轻声道:“这里是毕地的原野,先王在此安眠,在他们身旁,没有任何人可以再猜忌你、中伤你。”
  “但这样做只会惹得兄长不快。”毕公高摇头,这话听起来倒是情真意切,但对于自幼浸淫于政事的新王来说,其中又有几分是出于真心呢?
  “不快就不快,叔父不在了,太史也不在了,还有谁会来指责我礼节有失呢?”成王说得满不在乎,甚至带点挑衅,“如果他们能够活过来指责我,那就更好了。”
  “为什么都要丢下我呢?不能再多留一会儿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掠过原野,吹动丛生的青草,发出梭梭轻响,似乎在叹息。
  毕公高侧身看着成王,年轻的新王虽然尽力维持着平静的神情,眼角却有些泛红,他轻声问道:“所以阿诵到底在跟谁赌气呢?是我们、长辈们、还是跟你自己……?”
  他好像卯着一口气非要与众人作对,到底是为了证明什么呢?
  分明小时候那样懂事听话,明事理、知进退,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成王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轻声道,“曾经叔父与公卿们为我遮蔽了宗亲间的那些流言。”
  艰苦漫长的征战,百业俱废,家园凋敝,让宗亲与民众满是怨言,这些怨言没有一点落到了幼主的身上,而是无一例外指向了当时执政的周公旦。
  “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是这天下的主人,可以像先王一样,独自承担天下人的流言。”
  “我希望后人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说的是幼主软弱、被人蒙蔽因而误解了他,最终他们又解除了误会、重归于好的圆满故事。”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语气略带了些哽咽与艰涩,但他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只能忍下眼泪,慢慢地说完,“在那个故事里……从头到尾,错的只会是我,而不是叔父。”
  “身前之事,我无法为他分担,身后之名,理当由我来背负。”
  召公奭拍了拍他的肩背,“王上确实是长大了。”
  暮色渐起,随从们上前催促,该是返程的时候了。
  成王最后望了一眼茫茫原野,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叔父,希望你终能得偿所愿,成为后人传诵的最贤明的臣子,是之后千年万代之中,天下人的表率。”
  “但今时今日,我希望你能以‘王’的身份在先王身侧得享安眠,以‘王’的身份接受后人的祭祀、万世不绝,那是我的一点小小的私心。”
  “也是你所构想的森严礼制之内,唯一的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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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王葬周公于毕,从文王,赐鲁天子礼乐,以祭祀周公。
  穆王改制,承自殷商的器型于此流散,那些神纹的含义也不再有人记得。
  饕餮与夔龙失去了信徒,祂们不再带着亡者的灵魂返回天上、获得永恒的生命,而是成为了《山海经》中食人的凶兽与奇特的异兽。
  平王东迁,人们怀念西土,集成《周官》,将“巫祝”列入“春官大宗伯”职官中,“医师”列入“天官冢宰”管辖,宣告医巫分流的开始。
  白氏曾著有医经,凡内外两经,共七十四卷,为上古医经三家之一,载于《汉书》,然终于散佚不传。
  三代的巫祝早已销声匿迹,诸子百家是他们的后继者,但世有魍魉,因循流俗,顶替了他们的名字。
  西汉武帝时期,于汾阴得青铜大鼎,满朝文武多已不识,几近考证认定为周鼎。
  宋代文人士大夫醉心金文,批阅古籍,为失却名姓已久的吉金彝器,重冠旧名。
  那场大火过后的三千年间,繁华一时的大邑在饕餮的巨口之中沉眠,夔龙仍然在天上游弋,为祂仅余的信徒洒下雨露。
  或许巫祝们在离开时,曾予祂祝福,让后来的人不再打扰祂的安眠,又或许那是诅咒,让人们不再踏足这片土地,在此生息繁衍。
  晚明时期,人们终于迁居到此耕作,在这片土地中,时时翻出龟甲与兽骨,被人们称为“龙骨”。
  清末,国子监祭酒王懿荣醉心金文,因疾病发现药材龙骨上刻有文字,认定其年代早于金文,为商代文字。
  在周人毁弃殷都的三千年之后,在医术与巫术分流而去的三千年之后,或许曾反目为仇、相互攻讦、势同冰炭、背道而驰,或在历史的长河中几经流变、备受责难、面目全非、名姓皆失。
  然而终究跋涉千里、阴差阳错、于此重逢,让那个埋藏于地下的辉煌王朝,重见天日。
  “殷契”出土,如同文字诞生之初“天雨粟鬼夜哭”的奇迹,再一次令天地世人为之震动。
  王国维先生厘清甲骨卜辞,校定商王世系,与《史记》所载商王世系,所差无几。
  历经一百余年数代人的发掘,掩埋于地下三千年的大邑,再度睁开了祂望向世人的眼睛——
  当有朝一日,这些白骨重见天日。
  后人会怀念我们的辉煌,还是称颂你们的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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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感言】
  想写这本很久了。从多年前《中国医学史》的课上读到那一句“周代出现专职医生、建立医事制度,医学开始脱离巫术的羁绊,走上独立发展的道路”,我就想写巫医分流的故事。
  后来我又看到游客在清明那天为殷墟的白骨献上的花束,非常浪漫,我也想写那里,很巧,巫医分流,也是属于商周的故事,这就是命运使然。
  在打算写巫医分流到突然决定动笔的这些年之中,我已经收集了很多巫文化和天文学的资料,但我对商周史并不了解,我那时候只知道高中会考的内容,还有封神演义的内容,还知道甲骨文和妇好,其他的就不知道了,我不知道殷墟和朝歌不是同一个地方,也不知道岐山和镐京不是同一个地方。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中间一度很崩溃,以至于看到周这个字都会有点心里咯噔。但不论如何,我很高兴向你们分享我从文物、古籍、传说中所见的商周。
  我看的第一本有关商周史的书,毫无疑问是盛名在外的李硕老师的《翦商》,它在很多人口中仍有不够详实、精准的地方,文学色彩远大于史学色彩,对今天的我来说也是如此。但它引导过去的我继续去探索,那就是非常优秀的科普作品。三代史争议太多,空缺也太多,体裁所限,我也不能夸下海口保证我写的是绝对正确的,但如果我的文字也能让大家了解到那个时代的一角、产生一点小小的兴趣,那也是一件好事。同样的,《封神演义》所谈的商周史有太多创作和臆想成分,历来被史家诟病,但如果没有“封神”和后续一系列衍生作品的存在,知道商周史的人就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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