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我们也这样猜测过,但医师们不愿多谈此事。”周公旦点头,“听闻小司马送你去了营丘,在那里待到第二年的冬天才离开吧?”
  她果然一向如此,将世人视作掌中的玩物。
  “后来又去了南亳、东南夷各地,见到了许多从没见过的东西,也学了许多从前不会的技艺,不久前才到了楚地。”白岄回头看了看丽季,“初来时楚族对我们有些抵触,不过楚君最终说服了他们。”
  周公旦注视着那茎花穗沉入水下,“你那时带走了许多巫祝,他们似乎没有跟着你到荆楚。”
  白岄侧身打量着他的神色,轻声道:“我将他们留在了各地,继续引导世人。”
  “……那时真不该放你走。”
  她将那些不甚亲近神明的巫祝们留在了各地,他们或许会在那里教授民众知识、也给他们灌输些不合时宜、不利安定的念头。
  长远看来,实在是令人忧心。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白岄轻快地补充道,“而且,你们那时也没有别的选择。”
  “是有的,但不应做那样的决定。”
  “……不会。”白岄背过身,声音很轻,但说得咬牙切齿,神色阴沉,“我不允许任何人做那样的决定。”
  “别这样较真,最后也没有人那么做。”周公旦拉住她的手臂,“巫箴,我跟你说一件事。”
  她抬起眼,“什么事?”
  他慢慢说道:“洛邑落成、将九鼎迁入宗庙的那一天,王上亲自主持了入冬的烝祭,祭祀先王。”
  “用了两头赤色的牛。”
  “而没有用人。”
  与当初的构想全然不同,延续了旧名的洛邑最终未在累累白骨上筑成。
  或许这样,就是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
  白岄点头,轻飘飘地应道:“我知道。”
  周公旦执着她的手,“是啊,你是先王遗留在世间的眼睛,一定会来替他看一眼新的大邑。”
  “可不要高兴得太早。”白岄低眸,“这些年,我走遍各地,看到各国仍有殉生殉死,移风易俗,何等不易。”
  “但至少……他们不敢那么张扬。”她望着被吹落的树叶在水面上打旋,轻声道,“巫祝们不必站在王城中最高大的祭台上,执着早已不用在实战中的大钺将人肢解剖杀,作为牺牲。”
  “应当也不会再有孩子们在祭坑之旁长大,捡拾人骨作为玩物,将那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也不会有人再告诉你——那是因循旧制,并非残忍之事。”
  白岄抬起头,伸手接住一片飘落下来的榖树叶,“听起来似乎也没多大差别吧……?但那很重要。”
  她说得轻缓又温柔,“等到见过大邑的人全都死去,等到这世上再没有一双望见过祂的眼睛,后来的人们应当会慢慢淡忘……他们会厌恶骸骨、害怕死亡,恐惧和鄙夷会驱使他们慢慢远离神明。”
  周公旦叹道:“但对巫祝来说……”
  他们曾经创造了那样灿烂恢弘的大邑,可现在所有人都默契地缄口不语,等到这一代人都死去的时候,后来的人们只知道那里是殷都的废墟,而不再记得那座城邑的模样。
  曾经在宗庙内侍奉着神明与先王的巫祝,或许也会逐渐被人们背离、抛弃,最终目为左道。
  “殷都曾经豢养了许多鸟儿,但当城邑崩毁,它们飞回天地之间的时候,也不会对过去的生活有太多怀念。”白岄伸手招来一只小鸟,摩挲着它亮蓝色的尾羽,“它们飞得太快了,人间的流言,追不上它们。”
  第二百一十八章 遗族 花草与人一样追……
  白岄坐在水湄旁,抬手指向远处被水流环绕的一处荒地,“楚君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让族人定居在此,而不住到楚族的城邑之中……”
  周公旦站在她身后,“荆南各族脾气古怪,你们与楚族住在一处,会更安全些。”
  白岄指着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草地,肯定地说道:“你看,大约在六百年以前,那里有一座城邑,是汤王的故居……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商王,只是这一支族人的领袖。”
  “与周人不同,商人是很庞大的族群,在夏后氏之时居于中原,后来流散各处,冀北、东夷、荆南都有他们的行迹。”她垂手从水边摘了一枝紫色的花穗,在手中扬了扬,“这种花喜欢开在铜矿密集的地方,我们叫它‘铜草’。”
  她抬起眼,“你也知道的,江水一带,有许多铜草生长。”
  所以周人在此建立关系紧密的随国,分封诸多同姓,以确保铜矿不再为他族所得。
  “也正是一样的原因,六百年前的人们来到江水之畔,在这里建立起了城邑。”白岄伏在膝上,语气轻快,“那时候会开采铜矿的部族并不多,还没有人与他们争抢。”
  周公旦摇头,“但早已不在了,连鬻子也从未说起过,南土还有商人所遗的城邑。”
  “……城邑算来已废弃了数百年,自然很少有人知道了。”白岄轻轻抚弄着铜草浓紫色的花穗,一阵馥郁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散开,“汤王后来带着族人去了西亳,从夏后氏那里夺取了天下,于是散于各地的部族又聚拢起来,围绕在他的身旁一同管理政务、轮流掌握权力。”
  “这座城邑控制着南土的铜矿,从这里去往中原参与朝政的各族,也因此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们大约与这里的山水一样性子优柔,不喜欢越来越多的杀牲祭祀,因此谋划着将铜器献给神明,来取代活牲。”白岄出神地望着水流,轻声说着,“他们想要走到太远的地方,而巫祝是保守的族群,不同意他们的决定。”
  当时巫祝们或是认为还不能远离神明的照拂,或是不想失去独断的权威,那其间经历了数十年离乱、争斗,最后为了挽救摇摇欲坠的王朝,巫祝们做出了选择。
  他们选择了来自冀北的那一支部族,做最听话的新王。
  “于是失败者被埋葬在了新邑作为奠基,南土的残余势力被扫出城邑,但为了安抚所余的民众,保留下几支巫祝的族邑。新王仍然承袭先王的世系,敬奉相同的神明,似乎只是一次寻常的世代交替,那场动乱未曾存在过。”
  “幸存的人们逃回了这座城邑,匆匆掩埋了带不走的彝器,将这里彻底废弃,他们带着族人向着西南迁徙而去,现在连那些墙垣都看不见了。”
  “后来……东夷的各部也与中原的新王渐渐疏远,一心做起了商王尊贵的藩属,代为管理东夷的事务而已。”
  “从此商王只在冀北那一系中流传,他们逐渐不再祭祀旁系的分支,甚至一点一点从巫祝们手中夺取神明给予的权力。”
  “巫祝和旧贵们都发现受骗了,在多次劝说未果之后背弃了他们,转而寻求你们的帮助。”
  她说得好轻巧,数百年的波折起落、生死争斗,在她口中也不过是一个可以讲给孩子们听的睡前故事。
  “难怪巫祝们总是跟着你。”周公旦从她手中接过那枝花穗,“但我从没听人说起过这些。”
  “因为那些事是不能说的,典册那里不得记载,箕子曾任太师,也不过知道个大概。”白岄霎了霎眼,“即便在巫祝之中,所知者也寥寥无几,更不要说你们了——毕竟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外人知道的故事。”
  冀北的部族为了保守他们篡夺权位的秘密,巫祝们为了维持神权的稳定与长久,幸存的人们则为隐忍下来,重新寻找时机。
  于是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缄口与遗忘。
  “白氏与陶氏,都是在那时残存下来的、荆南那一系的旁支遗脉。”她看着在风中摇曳的大片铜草花,花草与人一样追逐着铜矿的矿脉,但她们在这里自由自在地开了六百年,没有像人们一样离开故土、历经坎坷流离,“但这个从头到尾的故事,在两族之中,也不过只有一人全部知晓。”
  周公旦摩挲着她的头发,“怎么想起说这个?”
  白岄轻声道:“或许已经不重要了,但我曾许下承诺,有朝一日要为当时在殷都的所作所为向你陈明——”
  “贞人的那件事吗?”
  “嗯……只有他还清楚地知道,曾有一支来自荆南的部族,他们想要将赶走那些喜欢血食的神明。他也知道巫祝之间还有他们的遗脉,但天长日久,已经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一支了,只能不断地在各族之间猜测、试探。”
  “确实,巫祝们很爱抱团,只要还不知道你有那种悖逆的想法,他们总是会支持你的。”
  那时巫祝与贞人都笃信,她出身巫族,永远都会站在神明的身边,因此对她那些小动作并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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