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巫离不为所动,“哼,那又怎么样?只有死人才能让人放心。”
  “巫离,不要在宗庙前行凶,先王不喜欢。”白岄走到他们身旁,“你实在要动手,出了城再说。”
  “……你们还真是心软。”巫离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收起短匕,狠狠剜了巫蓬一眼,“你可别想再耍什么花招。”
  巫汾拉着她,温声宽慰道:“我们也会看着他的,难道我们四人还看不住他一个吗?”
  巫罗慢吞吞地走上来,抱住她一条胳膊,放软了声音,“就是就是,有我和巫汾做担保,总行了吧?”
  “要你们担保有什么用?”巫离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袖起手径自走了。
  “唉,生气了呢,真可怕啊。”巫罗耸了耸肩,看向巫蓬,“你看,好端端的,非要惹她做什么?”
  巫蓬见巫离走远了,拍了拍衣袍,无所谓地道:“她本来就在生气吧?又不是单是为了我。”
  “是啊,她不是在生你和巫隰的气吗?说到底,巫箴是周人的盟友,而我们是败者,本来就该听她的安排。”巫罗垂眸,拨弄着衣带,语气也带了些埋怨和指责,“谁让你们这么多事呢?三劝四劝也不听,现在倒好,还背着巫箴搞些小动作。你们也不看看殷都的那些旧贵是什么下场,我看她的脾气是比周人更好,因此还没把你们怎么样。”
  白岄向她摇头,“别说这些了,快去收拾东西吧,各族在城门外等你们。”
  巫蓬走了几步,停在她身旁,问道:“巫箴还是打算那样做吗?燎祭的大火是很难逃离的,否则你当初也不会选择跃下高台,而不是顺势听从先王的安排。”
  白岄平静地回应,“文书已经送达天上,没有人可以欺瞒神明。”
  巫蓬点了点头,“……你的胆子真的很大,或许真能让祂们再一次动容。能告诉我族邑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原定今晨才出发去往周原,为什么昨夜就……?”
  “不行。”
  巫蓬笑笑,没有再追问,垂首跟着巫罗返回西侧的屋舍。
  棤带着巫祝们匆匆跑来,“大巫,我把留在宗庙的人都叫来了。”
  巫觋们都来了,有些人手中还抱着未及放下的简牍和乐器、彝器,衣饰也跑得横七竖八,一片凌乱。
  与初见那日不同,他们此刻全都注视着白岄。
  那时候她刚到丰镐的时候,他们很好奇,也很惧怕她。
  她倏然到来,如同一片白羽轻轻飘落在宗庙之内。
  辛甲他们说,她是栖息在神明之下的鸷鸟,她所奉的是真正的神明,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属于商人的神明。
  但是时间久了才发现,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偶尔还会跟相熟的人使使小性子。
  神事是由她负责的部分,就像公卿们负责耕种、赋税、工事、师旅种种,她和主祭们对待神明,并没有惧怕、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敬意,只是也将侍奉神明当做一件寻常的事务来做。
  那让他们觉得很新奇,后来又觉得侍奉神明本该如此。
  现在白岄要带着主祭们走了,他们像是即将消散的晓梦,醒来后不会留下任何念想。
  椒站在白岄身旁,低着头不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止不住哽咽。
  “椒也要走吗?”棤早知道她的打算,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忽然笑了,“你总是和大家不同,从前最喜欢吹那些奇怪的调子,被太史说了好几回也不肯改。或许这里确实留不住你,跟着主祭们去也好。”
  巫祝们对于椒的决定也并不意外,只是笑着向她告别:
  “那就替我们去看看丰镐之外的天下,是什么模样吧。”
  “从今往后吹你自己喜欢的曲子吧,谁也不会再怪罪你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记得回来看我们。”
  椒低头擦了擦眼角,倾身抱住棤,“对不起……原本我们是要一起、一起留在这里,是我太软弱,想要逃走。”
  “没事的,我们会想你的。”棤摇了摇头,笑着宽慰她,“你看,你和大巫、还有主祭都要走,那神事不就由我负责了吗?这样的好事,开心还来不及呢。”
  巫祝们忍不住也笑了,将忧愁的神色扫去几分。
  白岄轻声道:“各族中的巫祝都已迁离丰京,他们大多追随主祭离去,或是通晓其他技艺,早已转而从事他事,尚有数十人自愿留下,等在周原安顿好之后,会前来宗庙。”
  “我已命巫汾和巫楔打探过,他们大都可以信任,但仍需留心。”白岄看着他们,温声叮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去找太史。”
  棤一一应下,问道:“昨夜被巫隰调走的那些人呢?他们还回来吗?”
  白岄摇头,“应是不回来了。”
  “这样啊。”棤低眸想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轻叹,“大家都走了,人手又短了不少呢。”
  白岄看着她和她身旁的男巫点了点头,“巫棤与巫忻,从今往后是巫觋们的领袖,去召公和太史那里复命吧。”
  棤带着群巫行礼,“希望您与主祭,此行顺遂,不遇风雨相扰。”
  巫离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见巫祝们各自散了,“小巫箴,那我们也要走了。”
  “这是最后一点药草,我昨夜才和巫汾处理好。”巫罗将一个包裹塞给她,问道,“你什么时候能追上来?”
  “明天夜里。”
  “真的吗?”
  白岄尚未回答,巫楔轻声道:“巫箴一定能顺利与我们会合。”
  巫汾笑了,“连巫楔都这么说,那就没问题了,毕竟神明总是喜欢借你之口降下预言呀。”
  尚未走远的巫祝们也都松了口气,虽然知道他说的未必真是神明的谕示,但巫楔擅于推算世事,从无舛错。他既然都这样说了,总能让人放下心来。
  巫楔垂眼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叹道:“虽然很想说这是神明的指示,但这一次,只是我的……”
  巫离不待他说完最后几个字,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加重了语气,“不,这就是神谕,一点也错不了。小巫箴一定会平安无事的,神明会再一次纵容她,因为她是祂们最小的女儿,是我们的妹妹。”
  巫楔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纠正,却又终于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你说是就是吧。”
  “走吧,各族在城外等你们。”
  白岄目送他们离去,棤低声问道:“大巫要离开丰镐,不去宗庙内向先王的神主辞行吗?”
  “不必了。”她回望一眼宗庙,重檐投下阴影,将神主隐匿其中,“等燎祭的烟气升起的时候,先王会看到的。”
  巫即站在影壁之外,与几名医师交谈,见白岄走出宗庙,“这里的事都安排好了吗?那就去王上那里吧。”
  葞去为族人送行,仅有小臣柞无事可做,受白岘和葞所托,跟随在白岄身侧。
  “大巫,这真的稳妥吗?”他仍有些疑虑,总觉得何必这样节外生枝,“大伙儿都说,那位小王上与你要好,你该悄悄离开,此时跑去向他辞行,他要是耍起小性子来,不愿放你走,怎么办?”
  “王上没有那么任性。”
  第二百一十章 辞行 王上已经长大了,……
  医师们在廊下望见巫即带着白岄到来,都展了眉,“大巫来了。”
  疾医取出才温过的药,劝道:“王上快喝药吧。”
  “巫箴果然来了啊。”辛甲陪侍在成王身旁,见她到来,并不意外,只是轻轻拧了眉,“那些侍从果然是拦不住你的。”
  “寻常的办法自然捉不住灵巧的鸟儿。”巫即笑了笑,送白岄走进宫室,“不过还望太史不要告知旁人。”
  辛甲打量着白岄,她气色尚可,大约昨夜有巫即看着,没有再四处奔波,“好些了么?总是这样折腾。”
  白岄轻声应道:“没事了,劳太史挂怀。”
  成王见她颈上缠着丝帛,声音也带着哑,快步迎上前,“这是怎么了?是谁弄伤了你吗?”
  “不要紧。”白岄望见一旁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王上又跟医师们耍脾气为难他们吗?这样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呢?”
  “昨日太史带着你去议事,可今日太史回来了,你却不来……我很担心,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训方氏出去打听了,回来也不肯说。”成王垂下眼,谁都不愿意说,那多半不是什么好事,闷闷地道,“下次不会了。”
  “那就好,近暮时分有祭祀,为您祈求安康,我要去看看巫祝们筹备得怎样了,不能在这里继续陪着您。”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热度已退了,想必之后能逐渐康复,“在我走之前,答应姑姑一个要求,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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