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召公奭皱眉,“可阿岘……”
白岄轻声道:“不论是换了外史还是陶尹,他们都会警惕,但阿岘从来都这样乖巧听话,从不参与政务,也很少管理族务,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我不是在担忧此事,而是巫箴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两寮谁不知道白岄宠爱幼弟,连去当医师这种事都可以对他听之任之。
又谁不知道白岘性情随和友善,实在与巫祝们的古怪与残酷相去甚远。
“阿岘曾随先王在外巡行,由先王亲自教授过兵戎之事,在此前的畋猎之中,表现也不错吧?”白岄起身,挥手将停歇在窗下的山雀们赶走,“雏鸟总要离巢的,我不可能永远庇护他。”
随后她望了望天边逐聚集的云层,落下窗牖,“看起来……下旬会有连绵的阴雨。”
“既然巫箴决意如此,就随你吧。”召公奭看着她仔细地关起窗牖,不留一丝缝隙,随后移开了窗下的简牍,将丝帛轻轻覆盖在其上,似乎生怕落了灰尘。
“那一切就都安排妥当了。”白岄推开半掩的门,在走出去之前停顿了一下,“之后营建洛邑,希望召公也能同去,以此代表宗亲们的态度。那是先王所遗的心愿,应当由这座城邑里的所有人一同达成。”
召公奭未及回答,有侍从急急闯进官署,被堆放在筵席旁的简牍绊倒,“召公!太史……大巫……”
太卜正在钻凿卜甲,被一惊,手中刻刀掉落在地。
巫襄垂手拾起刻刀,覆手放在案上,回头看向白岄,“这是怎么了?”
辛甲与作册一同扶起前来传话的侍从,安抚道:“别慌,好好说。”
侍从拽住辛甲的衣袖,急道:“太史,王上又病了,病得很重……”
辛甲皱起眉,“昨日王上出席尝祭时,并无病色。”
“昨日还好好的,就是今晨,不不不、就是方才……”侍从说得语无伦次,顾不得僭越,催促道,“我也说不清,总之、训方氏请您和召公、大巫快过去……”
太卜与太祝各自起身,面面相觑。
外史慢慢道:“小王上又不是头一次生病,就是今年也病了两三回,怎么慌成这样?”
巫襄仍执着笔,不紧不慢地写祝书,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参与这件事。
辛甲吩咐了作册几句,唤了随从,与召公奭一同走出官署,“巫箴似乎并不意外。”
“王上有伏邪未愈,一遇时节更替,难免再犯。”白岄神色平淡,未见焦急,“我托叔父与医师们商议治法,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太卜与太祝暗暗摇头,“这样匆匆来请,实在是不祥啊……”
侍从不敢答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训方氏在宫室外焦急踱步,不时伸长了脖子张望,一见众人到了,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宫室前尚且无人聚集,只有几名医师和侍从往来,熏药的气味尚未弥漫开来。
事情并未闹大,召公奭略放下心,问道:“怎么回事?”
“王上晨起有些头晕,恰好医师来了,一摸额头说烫得灼手,脉息也乱……急忙让疾医去煮药,现在正在里面施针治疗。”训方氏稍稍定下心,抚着胸口道,“我看医师们难得急成那样,也忍不住慌了,而且……总之我实在拿不定主意,因此派遣随从去两寮……”
“医师们都在,做什么慌成这样呢?”白岄缓步走上石阶,“公卿们又不会治病,把我们都叫来,为的也不是这个吧?”
训方氏不语,抬眼瞥了一下召公奭和辛甲,低下头去用袖角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昨日才主持了尝祭,今天就病倒了。”太祝和太卜眉头紧蹙,怎么偏在这种时候,他们也觉得这太不祥了——是神明对于这场祭祀不满意吗?
医师们都在,各自眉头紧蹙,“大巫来了,小医师与白氏族长说回族邑取一些药草来,还派人去找主祭了。”
“让巫罗不用来了,我在这里。”白岄站在熏炉旁看了一会儿,“王上怎么样了?”
“用了药睡过去了。”一名医师摇了摇头,无奈道,“否则还闹着要去卿事寮处理事务,说是……”
疾医在旁补充道:“说今日与司工还有其他属官约好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侍疾 气候与疾病,变……
宫室内弥漫着少许的药草气味,成王病得突然,医师们随身仅带着少许应急的药物与针刀,忙着带命胥徒去官署内取药,余下几人用针砭先行治疗。
公卿们聚集在外,才入秋不久,气候时有反复,夏季的疏帘尚未撤去,众人隔着竹帘望着病榻旁医师们来往忙碌。
训方氏带着随从们侍立在旁,各自低头不语。
“怎么突然病成这样?”毕公高向内望了一眼,压低声,“昨天还好好的,尝祭过后,王上到卿事寮处理事务,和大家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并没有一点病气。”
司马点头,也在一旁叹道:“昨日王上还与司工约定,要一同去查看织染的事务,并未提到身体抱恙,看神情也不似有所隐瞒。”
训方氏续道:“从卿事寮回来后,太卜那里送来了几卷文书,也不过处理到午后。”
周公旦追问,“夜间呢?”
训方氏摇了摇头,眉头紧蹙,轻声道:“王上并未外出,很早就歇下了。”
他已经和侍从们将昨日的行程、衣着、饮食尽数盘算了一遍,实在没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太祝神色复杂地看向太卜,“那就是今晨突然起病,怎会这样呢?”
是昨日的祭祀出了什么差错吗?可尝祭也同往常一样,之后举行的告祭所占卜甲都是吉兆,他们也实在找不出任何征兆。
“司工没来吗?”召公奭回头叮嘱跟来的作册们,“派人去告诉司工,王上另有他事,不能与他同去,命他安抚好各级职官。”
“嗯,司工和司土得知此事,已各自去处理事务,我将季载留在官署,命他安抚属官,只望他们不要暗自揣测……”毕公高说得没什么底气,训方氏派出的随从急匆匆地寻至两寮,不少前来执行公务的府史与往来的胥徒们都看见了,难免会让人们猜疑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
众人面面相觑,其实瞒不住的,幼主在尝祭过后突然病倒,这传到百官与民众耳中,怎么听,都是神明与先王发怒降罪。
绝不会有第二种解释。
偏偏昨日的尝祭是他亲自主持,推脱不了一点。
只有白岄仍轻飘飘地道:“是昨日的风太大了吧?风为百病之使,恰逢时节变化,难免引动病气。”
辛甲看着她摇头,“巫箴说得也太轻巧了,昨日参与尝祭的人有许多,只有王上病了。即便我们知道他有伏邪未愈,百官与民众可不会这样想。”
“那要说什么呢?”白岄叫来一名作册,“去宗庙知会巫祝们,筹备告祭为王上祓除灾祸。”
召公奭制止道:“才举行过告祭,祭祀相连,也显得对神明不敬吧?先待医师们诊治。”
太祝背过身轻声叹道:“这一年都病了多少回?真像殷民说的那样,是天上的神明不满了吗?”
白岄摇头,“哪有这样的事?祂们真要不满,也该先找我。”
太卜嗔怪地看她一眼,“巫箴,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太祝听谁这样说了?倒是我未能管好他们。”外史环顾众人,轻声开解道,“王上那么小就开始学着处理政务,太过劳神了。况且他又是个好孩子,为了不让你们忧心,总是勉力而行,体质比别的孩子弱一些也难免的。”
“不要争这些了,除了再添些烦恼并无用处。”周公旦制止了太卜和太祝,看向外史,“殷民之间流传的那些话,还望外史留意。”
“是没用。”毕公高透过疏帘的缝隙望进去,喃喃道,“阿诵总是生病,我们看着也心疼,有时候,恨不得能替他病了……”
“病倒一个已经很麻烦了。”司马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劝阻,“你怎么也跟巫箴一样,说话不知轻重……”
疾医从竹帘旁走了出来,抱着临时凑出的一捆药草,眉头紧蹙。
“怎样了?”
“已经起烧了,但手足偏冷,恐怕之后热度还要上去。”疾医将药草呈给白岄,“这次病势来得急,医师也拿不准究竟是伏邪又起,还是昨日沾染了其他病气,小医师他们还未返回,请大巫一同去斟酌用药。”
白岄点头,接过满把的药草,低头翻看,“到底是大人了,起烧了还要撑着起来处理事务,小时候早就哭着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