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一向高傲的女巫绝不能容忍自己被看轻,呛声道:“不可能,巫离当时说我学得很好。”
  “看不出来。”
  巫祝们有一双惑人的眼睛,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他曾见巫离安抚受惊的鸟儿,蒙住它们的眼睛,能快速让它们平静下来。
  也这样蒙住她的眼睛,果然看起来乖巧了不少。
  然后,尝尝她的味道。
  白岄被一吓,呼吸从一开始就乱了,怎么也调整不回正确的频率,吸进去的气越来越浅,连眼前都有些发黑。
  她的手指不知攥着谁的衣服,像是离了水的鱼,拼尽了力气挣扎着想要脱身。
  大约是呛到了,白岄侧身咳了许久,之后急促地喘着气,眼眶通红,眸中蒙着水汽,看起来快要哭了。
  周公旦抚着她的背为她顺气,“……刚才不是还在嘴硬?”
  白岄哑着声,“才没有。”
  周公旦笑了笑,手指捻过她沾湿的唇,“是没有……很软。”
  “你……”白岄一怔,反应过来的时候,霎时耳根都红了,“住口。”
  她随身带着引火的铜鉴,挣扎之间从怀里滑落出来,压在她一侧的衣袖上。
  周公旦拾起铜鉴,“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明明眼泪都要落下来了,还在尽力维持她作为大巫的高傲庄重吗?
  白岄瞪了他一眼,闭上眼不肯看。
  冰凉的铜鉴贴上她的侧脸,发烫的面颊灼得铜鉴上泛起一圈水雾。
  “色厉内荏。”
  “……你不也是?”白岄不服气,耳畔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砰砰如擂鼓。
  “你分明也不敢……”
  她是受神明们宠爱的孩子,是祂们的所有物,不该被地上的人触碰。
  而她的身上此刻也寄宿着真正的神明,让人又是眷恋,又是惧怕。
  但是神明又怎样呢?这世上不该再有神明。
  “我说过的,我不信你们的神明,也不怕祂们。”
  周公旦看着她半隐在祭服下的脖子,咬一口的话,殷红的血痕应当数日都不会褪去,即便是祭服也不能完全遮住,如果她去处理公务,太史寮的职官、巫祝都会看到……那样能不能迫使她乖乖地在族邑内待上一段时间,不要再暗中有什么小动作呢?
  “不行。”白岄拉住了衣襟,“解开的话,我自己不会穿。”
  “……我也不会。”
  那是需要数人协助才能穿好的、极尽繁琐华丽的祭服,将她妆点成神明最喜欢的模样。
  除了巫祝们,没有人能将她重新掖进这套祭服里。
  白岄横了他一眼,“那就放我起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 侵晓 在天亮之前,再……
  寂夜无声,熏香的气味淡去了。
  灯芯也燃到尽头,“嘶”地一声灭了,宫室内一片昏暗,只有西斜的弦月透过竹帘的缝隙投进浅浅的银光。
  白岄半闭着眼,埋怨道:“别压着我,好重……”
  周公旦埋在她颈边,她的祭服上熏着香,还沾着少许祭祀上鬯酒的气味,飘飘渺渺,抚人心神。
  白岄攀着他的肩,无奈道:“怎么像阿岘一样……这么大了还要撒娇吗?”
  “……你到底在做什么?”周公旦摩挲着她的脸,轻声道,“你和陶尹安排族人借着营建新居离开丰镐,难道自以为做得很隐秘吗?察觉到的人应当不少了,有几名主祭还煽动了巫祝和殷民……”
  或许是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来替代她,他们仍保持着克制,而没有选择出言攻讦女巫。
  “我知道……非要在这里说吗?”白岄不满地移开眼,看向被月光映亮的竹帘,慢慢道,“其实不止是族人,我托外史和陶尹去问过那些族邑……我只是希望他们能自己选择,留在这里、离开这里、或是去天上侍奉神明,只要是出于本心,我都会为他们达成。”
  “那巫箴要选什么?”
  她眨了眨眼,“我没有选择,只能去陪伴神明。”
  周公旦皱起眉,“你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句真话?”
  她总是这样,用神明和星星当作借口,从来不愿说出真正的想法。
  “你要什么样的真话?”
  “没有‘神明’,也无关‘星星’的真话。”
  “但我没有什么别的话可说。”白岄闭上眼,轻声叹息,“此时此刻,我就是神明。”
  参天盖地的神木曾经以大邑为根基,生长得枝繁叶茂。
  现在祂焚毁了,却将新芽寄宿在她的身上,汲着她仅存的血肉重新生根发芽。
  这是来自神明的青睐,是宠惠,也是报复。
  “不,巫箴是太史寮的属官,从始至终都在这里,两寮的每一个属官,都认得你。是那些可怕的神明缠上了你,只要把祂们赶走……”
  对,只要把祂们赶走,就可以了。
  但神明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缠上她的呢?
  她成为主祭的时候、跃下摘星台的时候,还是殷都陷于大火之中的时候呢?
  等幡然发现的时候似乎已经太迟了,他们看到神明牢牢地依附在她身上,无力阻止。
  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神明栖息的空壳吗……?
  “我想从神明那里救你。”周公旦将她按在怀里,“其他人也是。”
  “嗯……太卜和太祝都来劝过我了。”她并不挣扎,面颊在他衣襟上轻蹭,“可神明要将人们带走的时候,抱得再紧,最后留在怀里的也只是毫无气息的遗骸啊。”
  “如果因为想留住我,就接受了神明的邀请,那是很不值得的事。”她又轻轻地续道,“或者说,你们只是打算随便找个借口放弃吗?”
  白岄语气严肃下来,摇了摇头,“不可以这样,我不同意。”
  “最后的一段路是最漆黑可怖的,失去了信徒的神明正在惶恐、在发怒,极尽一切地去诱惑、恐吓、乃至哀求地上的人们,回头再一次地投入祂们的怀抱。”
  “走到这里就不应当回头了。”她睁开眼,语气沉静、肯定,“祂们的对手是我,一直都是我。”
  是从神明的眼皮底下,摘走了星星,也偷走了性命的女巫。
  祂们曾以为她是乖巧顺从的幼女,能够再一次为祂们建立起崭新的、属于神明的城邑,现在祂们终于发现受骗了。
  “至于其他人,捂起耳朵,闭上眼睛,听凭本心,继续向前走就可以了。”她的语气难得这样轻快、欢喜,像是在说最后一个睡前故事的美好结尾,“我会一直看着,直到你们全都走出去的。”
  “然后将你独自留在那里吗?”
  “还有巫离他们陪着我啊。”白岄满不在乎地摇头,“我不会输给祂们的,我也相信你们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
  “可我们希望巫箴一起去。”
  “只是因为这样吗?但神明应当不是这样告诉你们的。”她狡黠地霎了霎眼,月光落在她眼眸里,像是流淌的溪水,泛起银亮的光点,“祂们说,留住我,就能留住天命——对吗?”
  “……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周公旦叹口气,揽着她轻声道,“我从兄长那里得到了一只不听话的小鸟,她是商人的神鸟,有世上最美的羽毛。”
  “有的时候,真想把她关起来,这么珍稀的鸟儿,就该乖乖待在最精美的笼子里。”
  “就算是死了,也要将她的尸骨埋在宗庙旁,永远地侍奉神明。”
  就这样把她关起来,连带着神明的权威一起锁进笼子里,让天命永远留在西土——不也很好吗?
  白岄侧耳听着,“原来是这样。不过那都是虚假的,就像贞人描绘过的未来、像喝过药酒后所做的美梦,只是来自神明的引诱。”
  “神明会向所有人许下渺茫的承诺来引诱他们,你越在乎什么,就会望见什么。”她坐起身,望着西斜的月光,伸手让最后一点光芒落在掌心,“其实,一件都无法达成,什么也抓不住。”
  “还有……巫祝和神明是分不清的,你和天下也分不清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听来却让人觉得悚然,“当你自以为握住权柄的时候,也被看不见的‘神明’缠上了、改变了。”
  白岄低下头,“殷都的巫祝都知道,巫与王本是一体的。”
  那份至高无上的权力被从中一分为二,从此互相吸引,互相扶持,也互相争斗,互相伤害。
  “所以会感到依恋也是很寻常的事,是因为‘王’还不想离开‘巫’。”她抱膝坐着,低垂着眼帘自语,“巫祝们曾经让地上的人与天上的神明相连,当然也可以反过来斩断我们与神明相连的部分……”
  弦月西沉,群星隐没,日出前的片刻,天色黢黑,万物阒寂,一无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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