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太卜皱起眉,“可是巫箴,王上偶有些小病,已惹得宗亲议论纷纷,若你也累得病倒了,不仅宗亲惶恐,殷民也会有猜疑啊。”
  “我知道,明日我晚些去官署。”白岄放下卜甲,拿起神主擦拭上面沾染的鬯酒,“或许是先王体谅我们一路奔波,才将告祭定在日暮时分吧?”
  太卜暗暗叹息,其实他觉得告祭先王何必挑日子呢?
  但成王总是生病,宗亲实在有些怕了,难免怀疑是否神明真动了怒,希望白岄用商人的祭祀方式询问先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太卜提议道:“寮中的事务我们忙得过来,你与主祭休息一会儿吧?祭牲与彝器我和太祝会安排好,你们到日昃时分再来吧。”
  白岄见他神情担忧,摸了摸面颊,疑惑道:“气色真有这么差吗?”
  太卜见她摘下了面具,细看一眼,“没什么血色,眉间还带着倦意。保重一些吧,才安定下来,如今丰镐仍然人心惶惶,大家都怀着忧虑,希望熬到王上长大。”
  “没事的,巫楔已经算过了。”白岄将神主送回宗庙内,“昨夜匆忙,没能细问王上的情况,我去一趟医师那里。”
  “让巫祝们陪你去吧。”太卜指派了十余名巫祝,仍觉不放心,“还是备车吧?到镐京还有些路……”
  白岄拒绝了,“没事的,难得在城中走走,恰好听一听民众们的议论。”
  过了沣水,在道旁遇上外史与巫率,各自带了一大群作册与属官,往官署的方向走去。
  外史走到白岄身旁,“巫箴回来了啊,中原的事还顺利吗?”
  “亳社落成之后,各族也渐渐安分下来,百工的作坊都已营建完毕,过些日子便可去测算方位、确定新邑的基址。”白岄侧身问道,“外史到时候也一起去吗?”
  “我吗?”外史支着下颌想了一会儿,“我自然可以去,但族人才在周原安定下来,若又要迁居,恐怕不愿吧。”
  白岄低眸,“宗亲与民众多半也是这样想的。”
  外史笑了笑,不以为意,“不过新邑建成也需多年,或许能劝他们改变主意。”
  巫率听了一会儿,才问道:“说起来,你是去找阿岘吧?他在官署内,近来天气热,人们多有些小毛小病,自己找去官署那里,医师们很忙碌。”
  白岄点头,“巫腧他们去了南亳,有些东西托我交给阿岘。”
  巫率向她点头,拍了拍抱在手里的陶罐,“正好,阿岘托我做了些药酒,不知符不符合他的心意?我怕胥徒们传不对话,打算亲自送过去,恰好与巫箴同路。”
  第一百七十八章 求医 自从我们离开了……
  春季特有的药物已清洗干净,修治切段后储藏起来。
  夏季采集的药物还未及处理,医师的官署内堆放着各样草药、果实与藤条木枝。
  巫率常来的,在这里毫不陌生,带着白岄和外史绕过满地的草木,走到竹帘之前。
  官署内正忙碌,几名医师出诊去了,余下的人带着胥徒清洗药草、整理诊治的文书记录。
  外史从竹帘的缝隙之间往内瞥一眼,摇了摇头,“这么忙碌,我还是不进去了。”
  白岘站在胥徒身边指导他们为生药切段,有人缠在他身旁,“小医师还记得我吧?前几月我脸上痒,说是春癣,如今春天过去了,还没好全呢,还有没有药了?”
  白岘抬眼细细打量了他,道:“您说笑了,如今面上光洁,并没有疮疡为患,何必再用什么药呢?”
  那人摸了摸面颊,摇头,“我总觉得还有呢,心里不踏实。”
  “或许是太过忧思之故。”白岘好脾气地笑笑,返身去取了一包药末,“我加了些乌绒、姜黄之类,可以条畅情志。”
  “小医师也知道,我们心里究竟在忧虑什么,这些药是不够的。”求医者见他要走,一把拉住了白岘,“王上究竟病得怎样了?召公他们封闭了消息,不愿告诉长辈们,真令人忧心。”
  白岘轻轻拂开他的手,轻描淡写,“已好了许多,不然我们也不会放心留在官署内处理这些杂事。”
  “那为何还不让他出席各项事务呢?王上已年纪渐长,不该仍像从前那样躲在公卿们身后……”
  巫即看不下去,阻拦道:“我们只是医师,怎会知道他们的想法呢?但您与周原的各位长辈,应当知道公卿们并无他意,何必猜疑不休呢?”
  前来求医的宗亲低低咳了两声,叹口气,“医师虽这样说,但阿岘是大巫的弟弟,总会听到一些风声吧?”
  料想白岘也不会愿意说,他摆了摆手,又握住白岘的手腕,恳切问道:“不说那些烦心事了,小医师的婚事筹备得怎样了?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吗?我们听闻,你与大巫有许多地方意见不合,大巫仍不愿松口令你独自管理族务,若……”
  巫率放重脚步走进去,将陶罐在手中扬了扬,“小阿岘,你要的药酒我给你送来了。”
  白岘回过头,望见白岄站在巫率身后,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姐姐……你果然回来了,医师今日向我说起,我还不信你们行程这样快呢。”
  “哎呀,阿岘一见到姐姐,就连我也不搭理了。”巫率向宗亲笑笑,“阿岘母亲早亡,从小由兄姐带大,怎会与巫箴生分呢?不知您是从哪里听来的谣传?”
  宗亲摸了摸鼻子,避而不答,笑着招呼巫率,“酒正怎么亲自来了?这些事委托胥徒做就好了。”
  然后他又向白岄走去,“大巫从洛邑回来了,是否已去看望过王上?我们向召公提议,请您亲自卜问神明与先王,问问王上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是否已经知晓?”
  白岄答道:“今晨已确定了明日告祭的祭牲与时间,烦请您转告宗亲,神事我会在意,不需各位长辈插手。”
  “那就好。”宗亲后退了几步,不客气地反问道,“不过是问一句罢了,大巫掌控神事多年,那些巫祝连召公的话不肯听,我们又怎么插得上手呢?”
  “哎呀,可不能在官署内吵架啊,医师这里还有病人。”巫率上前挡在白岄身前,笑着打圆场,“恰好我还有些公务要与医师谈,还请您回避。”
  宗亲自知吵不过白岄,向白岘点了点头,“多谢小医师的药,改日我再来,告辞了。”
  “也不是头一次来缠着阿岘了,他们还真是不死心。”巫即从巫率手中接过陶罐,打开闻了闻,“是破气活血的药物,气味很重呢。怎么?有谁损伤了筋骨吗?”
  巫率耸耸肩,并不在乎,“是阿岘托我做的,想必是哪位病人要用吧?”
  外史缓步走进来,“我刚到丰镐时,也总被周原的宗亲们缠着打听殷都的情况,小阿岘,不用理睬他们。”
  白岘笑了笑,“他们并没有坏心,应付几句罢了。”
  “你还真是好脾气,与你兄长一般。”外史在官署内转了一圈,与医师站在一旁低声谈话。
  “姐姐有些憔悴呢,一路赶回来很累吧?姐姐总有忙不完的事,有时候一季也只能回族邑两三回,或是一去中原,许久都不返回。”白岘将白岄拉到角落里,捧着她的脸细看,良久轻声道,“自从我们离开了殷都,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聚少离多。”
  他低下头,像是在复述一个美梦,“有时候我会想,其实兄长也还在的,只是有许多事务处理,他或许像先祖一样远在吴地,因此无法回来和族人团聚。”
  他们只是每一次都错过了,他们只是没能再相见,而不是……已隔了生死之远。
  如果真是这样,该多好啊。
  “阿岘。”白岄摇头,“每个人都要分开的,最后我们会在天上相聚。”
  白岘不语,可如果他们还在殷都,本该永远也不分开。
  白岄抬手摩挲了一下他的额头,“但如果这样想,能让阿岘开心一些,也没什么不行的。”
  “姐姐难得这样好说话。”白岘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打起精神,“我也没有那么难过啦,我是大人了,从前兄长护着你,现在该换我来护着姐姐了。”
  巫即闻言笑了笑,女巫已手握至高的神权,有神明与先王庇护,在这座城邑里,又有谁能轻易动她呢?
  但对于孩子们的豪言壮语,总是要报以赞许和肯定的微笑,不好令他们扫兴的。
  白岄点头,取出简牍交给他,“巫腧他们已顺利抵达南亳,这是他在东夷所记的药物性味,特意誊录了一卷,托我转交给你。”
  “对了,王上的病……”白岘握着简牍,看了看四周,踌躇不语。
  “我昨夜去看过,并没有信使说得那么严重。”白岄看向巫即,巫即敛眉,又侧眼看了看白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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