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这些主祭,果然一个也不可信。
  “没什么其他的事就早点回去吧。”白葑侧身看着远处,宗庙附近值夜的侍从都远远望着这里,“再说下去,要将他们都引来了。”
  白岄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连各位族尹都知道了,宗亲们大约已为这些事争了许久吧?”
  由谁留在王畿之内出任公卿上士,又由谁远赴千里之外开庙立国,每每到了这时,总会有人不满。
  白葑叹口气,扯了白岄的衣袖往回走,“回去吧,明天还有祭祀,早些休息。”
  巫汾走了几步,忍不住回望。
  白岄问道:“怎么了?”
  “……一直有人跟着我们。”
  白岄点头,“我知道,别管他们。”
  巫汾又看了一眼,“是周人的随从吧?”
  “嗯……”白葑皱起眉,“之前在东夷,他们也总是紧紧跟着。不过回丰镐之后,许久没看到了。”
  巫汾停步,转过身细看了一会儿,“但我看他们有些焦急,是找你有事吧?巫箴还是去问问吧?”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中宵 那些规矩是管天……
  见白岄向着他们走去,随从们站定了,低垂着头轻声问好:“大巫。”
  白岄打量了一会儿,见他们迟迟不说,问道:“怎么了?”
  随从们彼此推脱着,谁也不想先开口。
  他们受命跟过白岄一段时间,期间还把人弄丢了,为此受了不少责备。
  幸好返回丰镐之后,他们就不必再跟着白岄了,总算松了口气。
  女巫平日不苟言笑,看起来难以接近,不过……细想来,她除了对商人的族尹们疾言厉色,对其他人还算宽和,先前在奄国还救下了那名小臣。
  说不定,是可以求助的对象……?
  “虽然这样很失礼……”随从们抬眼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巫汾和白葑,压低声,“请大巫去一趟官署。”
  巫汾见白岄匆匆走了,叹道:“这么晚了,他们要带巫箴去哪里?我听巫腧他们说起,先前在东夷,那些随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白葑笑了笑,“当时奄国势大,或许周人认为他们能挑唆殷君作乱,未必不能说动大巫吧?”
  “也是。”巫汾低眸,“不过巫箴到底为什么对周人死心塌地呢?她究竟……”
  “这些我们也不能知,她与她的父亲一般,行事独断,不愿与旁人相商。”白葑望着天上的星星,又到了初夏时节,赤色的大火星在夜空中弥漫着一片流焰,“或许只有先王知道她想做什么吧?”
  已近中宵,职官们都已各自返回,四下杳无人声,只有远处的池苑内传来热切欢快的蛙鸣。
  官署的门半掩,透出昏黄的光亮。
  “巫箴……?”周公旦听到门声,抬头见白岄走了进来,“夜深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巫祝们不惯路途奔波,还在郊外闹了一番,恐怕又要喊累,此时应当早已去休息了。
  “随从们说你病了,不想惊动巫医,因此请我过来。”白岄移过熏炉,添了些药末,用竹针拨起伏火,吹了吹腾起烟气,重新盖好,金属溅起的脆响在夜里异常清晰。
  她捧着熏炉,站在长案一端的筵席之外,“但我已多年不为人诊治疾病,兄长教的那些,早已生疏了。如果确有不适,还是请巫医来……”
  周公旦摇头,低头看着摊开的简牍,“没什么,随从们过于谨慎了。”
  “王上也曾有旧疾,经年累月,愈演愈烈,终至不治崩逝。”烟气已缠了她的一身,草木与烟火的气味弥漫开,将夜半的凉意驱散了少许,“殷民会说这是神明的报复,宗亲与百官则担忧过去的动乱重演,他们谨慎一些也是应当。”
  “但已经很晚了,明日再请巫医吧。”
  白岄将熏炉放在案上,劝道:“确实很晚了,也不该再看文书了。”
  “先前殷君作乱,中原不少诸侯、方伯也跟着他们闹了一通,需要重新任命的不在少数。”周公旦看着简牍,轻声道,“又兼东夷稍定,太公已从原定的封国东迁至营丘一带营建城邑,为免他们卷土重来,也该在奄都的故地营建城邑。”
  白岄摇头,“那些事我不懂。”
  行军作战,裂土封侯,那些宗庙与城邑之外的事,身为巫祝确实并不精通。
  周公旦抬眼看着她,“你不懂,还去见那几名族尹?”
  “我又不知道,他们找我有什么事,难道连见见故人都不行吗?”
  “你在殷都的时候,与那几位族尹应当无甚交情吧?”
  她不喜欢与族尹交谈,总是躲在宗庙内或是王宫的深处,即便与族尹见了,也总是凶巴巴的,从来不愿与他们好好谈话。
  近来却像是改了性子。
  “后来在卫邑待了几月,常与卫君带着他们巡视城邑与田野,难免有些交情,不是吗?”白岄顶了半句,转身欲走,“明日还有祭祀,我先回去了。”
  “巫箴,你过来。”周公旦叫住她,“主祭们在田野上闹得太过了。”
  “你又知道了。”白岄瞥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折返回来,在他身侧跪坐下来,“但总是派人跟着我们,会引起主祭的不满,殷民若发觉了,会认为周人连巫祝们也信不过,更不可能信得过他们,又怎么让他们在新的城邑中安定下来呢?”
  “只是随行护卫,这一路上也并没有限制你们的行动。”周公旦将简牍随手放到一旁,“太史不在,你也该管管他们的,虽然与民众亲近是好事,但那样毫无仪态,难免令人心生疑虑。”
  身为侍奉神明的主祭,可以这样言行无状,如同顽童一般吗?即便在殷都也是不可能的吧。
  他们可以接近民众,但仍应自持身份,才不至于影响神明的威严。
  白岄侧过身不想听这些说教,轻声道:“主祭们闹腾一些,总比阴沉沉的好。再说,太史是长者,尚且管不住他们,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是大巫,别把什么事都推给太史。”
  白岄索性趴在了长案上,将脸埋进臂弯里,含糊地埋怨道:“我说了我管不住……”
  她也不是没有过拉下脸斥责他们,可主祭们什么也不怕,不过是看在相识已久,让她几分罢了。
  周公旦摇头,“管不住他们,至少你自己别带头,也别纵着巫离胡闹。”
  商人将他们的巫祝惯得任性、傲慢、不认错也不听劝,实在让人无从管教。
  骂不得、也罚不得,本以为时间久了他们总会改的,可他们反而吃准了周人不敢对他们怎样,愈发肆意妄为,时至今日,即便是辛甲也逐渐放弃了管教几名主祭。
  幸好除了巫离张扬出格,其他主祭尚且在人前保持着几分稳重。
  至于他们背地里如何,没有一个人想知道。
  白岄侧身,从手臂旁露出半张脸,“那你换个能管住他们的大巫吧,正好,我要回南亳……”
  “你的玩笑也开过头了吧?”周公旦捏住她的面颊扯了扯,“他们气你,你就来气我,是不是?”
  “唔……”白岄直起身拍掉他的手,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好没规矩。”
  周公旦只觉好笑,“原来巫箴口中也会有规矩吗?那你知道,男女同席也是不规矩的吗?”
  白岄抬眸,带着一点犹疑与不信,“太史没说过不行,召公也没说过。”
  “因为先王说,那些规矩不是用来管你的。”
  她是受商人宠爱的女巫,大约只知道神明面前的规矩,从来不知道人间的规矩吧?
  白岄点头,觉得这话再对不过了,带着些赌气与嘲讽,“对啊,那些规矩是管天下人的,凭什么管我呢?如果连大巫都要被那些无趣的规矩管束,那恐怕连神明都要守你们的规矩吧?真是了不起。”
  “巫箴,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顶嘴?”
  说到底,主祭们都是一样的,一样不驯、一样固执、一样自负,只不过巫离毫不避讳地将那些都表现了出来,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性子恶劣。
  “巫祝们总是如此,改不了的。”
  从来只有旁人对他们客气、迁就,哪有他们去迎合旁人的?
  周公旦摇头,“稍稍收敛一点性子,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哦……那我试试看吧。”白岄撑着下颌想了一会儿,似乎是才想起这件事,语气轻松,“对了,巫腧他们在丰镐住不惯,等我们离开卫邑的时候,他们打算辞行去往南亳。”
  “宋公已应允了?”
  “应允了。”
  “你是什么时候与他商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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