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司土疑惑,“为何?近来还有什么祭祀吗?”
  白岄望着天空,轻声道:“我们近日推算天气,都认为今春雨水较少,想必要举行多次祈雨的祭祀。”
  “这样吗……?”司土皱起了眉,忧虑道,“好不容易众人返回丰镐,一切恢复到往常的样子……若是今岁遭遇大旱,耽误了春耕,不知宗亲要怎样埋怨。”
  椒小声道:“可天非要如此,又不是人力能左右的,他们埋怨旁人又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逐渐隐没了下去。
  虽然天时如此,本该与人无关,可人们积怨深重,一旦碰到不如意的事,只会借着这个由头爆发出来,才不讲什么道理。
  毕公高闻言深感忧虑,“巫箴推算的天气一向很准确,这样一来,恐怕之后的日子很难捱。而且王上他……”
  司土叹口气,春耕开始的第一日,成王到藉田上用耒耜拨过泥土,以象耕作之始。
  早春的风总是有些多,那一日风尤其大,成王觉得新奇,在藉田上多呆了片刻,还去附近的田野上看了看。
  不想回去之后就着了风,夜间发起低烧,虽然经医师看视说不要紧,至今仍反反复复未能病愈。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宗亲们认为幼主才从藉田上回去就病倒了,不是个好兆头,有些惶恐不安。
  殷民之间则传言说果然是天上的神明与先王发了怒,要不利于年少的新王。
  巫祝们得知此事后,巫罗与巫隰暂停了公务着手处理流言,巫汾则与医师一同去照顾成王。
  为了安抚神明,白岄带着巫祝前去藉田上协助甸师举行了祓除灾祸的告祭仪式。
  白岄点头,“阿岘侍疾在侧,向我说起过,确实不是大病,恐怕是平日失于调养,因此缠绵难愈。”
  “或许是课业太重了。”毕公高摇了摇头,叹口气,“你们别看他年少,心思却重,与大人无异。”
  他也想过,是不是他们逼得太紧,可诸事庞杂、棘手,即便他们尽量不将这种急切表现出来,或许还是在眼中、在眉间,在言行之中,被敏锐的孩子察觉到了。
  “王上这些年很勤勉刻苦,不是从前那种小孩子脾气了。”司土敛着眉,看到孩子勤奋好学,他们本该感到欣慰,可他毕竟年岁尚小,自幼多病,他们又怕他过于辛劳,落下了病根。
  “那些流言我会命人处理,若雨水迟迟不至,到时先命女巫们举行雩祭安抚众人、拖延时日。也请司土预先命遂师、工匠开凿更多水渠,以备不虞。”白岄脸上倒未见多少烦恼,轻巧地道,“实在不行的时候,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司土怀疑地看她一眼,办法都被她说尽了,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所以说,巫祝其实真有能引来风雨的办法吗?而不仅仅是装神弄鬼糊弄人?
  但他知道,即便追问白岄也不会说的,因此岔开了话题,“说起小医师……司工昨日还与我说起,议婚已结束了,目前族中正在制作媵器,应是在明年的二月正式嫁娶。”
  白岄点头,“那很合宜,我族也将在这一年的秋收之前迁至周原,营建新的族邑,第二年春恰好能够迎亲。”
  司土轻咳了一声,欲言又止。
  这一切听起来都很顺利,可他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白岄要一直担任大巫吗?巫祝之中确实也没有合适的人选来接替她。
  白氏刚到丰镐时,白岘尚小,当时众人都认为身为长姐的女巫不过是暂代白岘的位子,总有一日要将氏族交到他手中。
  现在白岘已长大了,即将接受卿事寮的任命去做医师,族中事务仍由他们的叔父及长者代管,迟迟没有移交给白岘的意思。
  白氏族中显然仍以身为大巫的白岄为领袖,而非白岘。
  可白岄始终没有对迁居的事表态,白岘则向卿事寮言明打算带着族人迁至微氏之旁,让他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商人的族邑是这样的吗?还是巫祝的族邑是这样的呢……?他不敢多问
  有几名胥徒走来,“司土,那边的堤防有些问题,遂大夫请您过去一同看看。”
  “好,一同过去吧。”司土向白岄点头,“失陪了,这几日的天气还望大巫多多费心。”
  “希望一切顺利。”白岄望着远处的田野,农田上麦苗返青,莱田上菽麻葱茏,远处的田埂上桑树成片,阔大的桑叶在春风里招摇。
  毕公高四下望了望,“巫箴要回去了吗?”
  “寮中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是该回去了。”白岄又看一眼田野,轻声道,“就算今春雨水丰沛,其实宗亲们仍然会有许多不满吧?春季本就容易有个头疼脑热,王上毕竟小孩子心性,大约是减衣衫减得太快。”
  她慢慢在田间的小路上走过去,“我知他如今威风得很了,训方氏和侍从们也不敢多劝。但说到底,着了风也不是什么大事,宗亲却抓着此事不放,恐怕是他们本就不满,借题发挥罢了。”
  毕公高一路往回走,一路道:“当初从丰镐和周原带走的人,有些留在了卫邑,有些留在了洛邑,还有不少人战死了,他们都没能返回,即便有东夷带回来的那些人补充,人手也不够。听闻之后还要征调一批人前去营建新邑,他们自然越想越不快。”
  宗亲们原本指望着东征结束之后一切恢复如常,谁知现实与他们的设想落差巨大,因此满心都是不快,也怨不得他们。
  陌上遍栽桑树,采桑的女孩子们挽着篾竹编织的小篮子,在其间穿梭劳作。
  白鹤踩着细腿从她们身旁踱步过去,引得她们纷纷驻足,不由自主地靠近,想要伸手摸一摸。
  但听闻白鹤是大巫豢养的鸟儿,大概与巫祝们一样高高在上吧?她们可不敢僭越。
  椒走在白岄身侧,见女孩子们眼睛亮亮,满是渴望,轻笑道:“可以摸哦,它不怕人的。”
  “真的可以吗?”她们的眼睛更亮,纷纷将手中的竹篮交给同伴,依次伸手,小心翼翼地摸着白鹤的翅膀。
  “唔……羽毛很滑呢。”女孩子们交换着惊喜的眼神,忽然白鹤一展翅膀,欢快地向前扑去。
  女孩子们惊呼、大笑着避开了,还以为白鹤要展翅飞起,却见它只是迈着长腿,飞快地扑向了白岄。
  椒追上来,见白岄黑色的祭服上被扑了两个清晰的翅膀印,忙用手仔仔细细地掸掉,一边敲了敲白鹤的脑壳,埋怨道:“哎呀,又扑了一身的羽粉,司工说这料子不能多洗,会洗坏的啊。”
  “坏了就让司裘他们再裁一套,本就是用来侍奉神明的衣服,还是庄重些才好。”毕公高看见那些采桑的少女仍未离去,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女孩子们挽着竹篮,往后躲着,从翠绿的桑叶之间探出头,打量着白岄。
  她们从前只在蜡祭上见过她,或是在田野中远远地望见她跟随公卿一同来敦促春耕。
  从殷都来的女巫,少言寡语、庄重冷漠,听闻深受天上的神明喜爱,能呼风唤雨,但离得这么近看起来,倒不显得威严逼人。
  真奇怪,她和那些女巫分明也是女子,却可以与公卿们走在一起,在宗庙内侍奉神明,这是她们从不敢想的事。
  “还想再摸一下吗?”白岄抬起手,白鹤仰着长脖子在她掌心中蹭了蹭,然后听话地向着桑林踱去。
  “这是大巫养的鸟儿,这样听话。”她们大着胆子夸道,“这么大的白鹤,就像他们说的那样,飞起来的时候可以直冲到云彩里面吗?”
  白岄摇头,“它被剪了飞羽,飞不起来的。”
  “唔……那好可惜啊。”女孩子们敬畏的心顿去,换上了怜悯,疼惜地摩挲着白鹤的脑袋,为它打气,“飞不起来一定很难受吧?不过飞羽养养还能再长出来的吧?你看大巫将你照顾得这么好,一定有一天还能飞起来的。”
  白鹤扬起脖子鸣叫了几声,似乎也在应和。
  “这么多年也没养好飞羽,恐怕很难了吧?”毕公高看着那只白鹤在阡陌上悠闲踱步,当初白岄自殷都匆匆返回,她的族人们还把这白鹤也一道带了回来。
  白鹤历经奔波,起初有些怕人,后来大约发现在这里没人敢招惹它,愈发大胆了起来,有时甚至会跟着白岄或者巫离一同到官署,在官署前的空地上定定地站着。
  职官和巫祝们来来往往,都知道这是大巫养的鸟儿,会投喂它一些食物,养得越发亲人,谁也不怕。
  白岄抬手摘了一片桑叶喂给白鹤,“它在这里过得很好,为什么非要飞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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