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太卜拍了拍胸口,缓一口气,“王上那样说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跳。”
白岄侧身看向太卜,“太卜和太祝帮着他算计我,我和王上也可以做同样的事。”
“咳,这怎能叫算计呢?”被她这样点破,太卜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是为了你好,我们也绝对没有什么坏心。”
成王将摊开的文书推到一旁,认真道:“但我知道姑姑还不能走。”
然后他带了少许的歉意,问道:“搅乱了他的计划,内史生气了吗?”
白岄摇头,“王上该改称‘楚君’。”
“哦……”成王乖乖地改了口,继续追问,“所以楚君他、生气了吗?”
“肯定气得不轻吧?”太卜摩挲着手中那片修治得当的龟甲,叹道,“他那脾气,我们也是从小看到大的。”
“不过他正在气头上,现在只是觉得事情败露,自认倒霉,等静下心来想明白的时候,恐怕已快到荆楚了。” 白岄笃定道,“楚族内部形势复杂,到那时,他可没空生这闷气了。”
成王支着面颊遐想,“那就好,希望楚君一切顺利,不知明年春天他能来吗?我还没见过荆楚是什么样的,到时候一定要听他多讲一讲那里的事。”
之后又讲了龟甲的选用,带着成王学了几种常见兆纹的吉凶判定,刚过日中,太卜和白岄告辞离去。
随从们眼见没有他事,各自散去。
“不过……”太卜四下望了望,见只有巫祝跟从在后,隔着一小段距离,想必听不到他们谈话,于是小声问白岄,“巫箴为什么不愿随内史去荆楚呢?其实我和太祝私下商议过,内史的担忧不无道理,所以我们才答应帮他。”
他们原本将出身商邑的大巫奉于高位,从而去拉拢、威慑殷民。
如今中原平定,殷民四散,势力已大不如从前,料想翻不出什么风波,白岄在丰镐也会逐渐显得可有可无。
甚至假以时日,巫祝们势力衰落,或许一向不喜欢他们的宗亲还会趁机发动清算,这样一想,着实令人忧虑。
因此丽季想带她走,他和太祝是完全赞同的。
作为多年的同寮,他们也愿意为丽季暗中提供帮助。
那些主祭自然是唯恐天下不乱,猜到丽季的主意后或是装作不知,或是推波助澜,召公奭和辛甲则态度放任,没有表态。
既然无人阻拦,他和太祝按照原定的计划安排课业,举行改火的祭祀,为白岄途中离开提供便利,并且掩盖她的行踪。
在成王插手此事之前,他并没有想过,原来白岄并不想去荆楚。
白岄想了想,问道:“他回荆楚去,或许要另娶几位周边部族的夫人,因此连丰镐的这位夫人也不带,又带上我做什么?他们荆蛮有自己的神明,也不会轻易信商人的巫祝。”
“这……”太卜哪里想过这么多,末了叹口气,“我们原想着,丽季他是你的兄长,总能照顾你一二的。”
白岄摇头,正色道:“那是因为太卜和太祝没有想过,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氏族的领袖,并不是孑然一身。”
“何况楚族与荆蛮杂居多年,不通中原的礼节,生活上有诸多不便。”白岄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太卜也知道,这样的苦我可吃不得。”
太卜沉吟不语,殷都来的巫祝们娇气,这几年他也领教过了。
尤其是那位巫罗,做些小事就嚷着累了,她那样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惯着她。
或许正是女巫们总是这样任性娇惯,让他们都忘了,她们在殷都时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祭,也是氏族的领袖,与族中的长者一样,能左右整个氏族的未来。
临近官署,迎面碰上了运送谷物的车队。
“巫箴回来了啊,气色似乎不如从前,想必这两年很辛苦吧?”巫率从怀抱的细长陶瓶中挑了一支递给她,“这是才酿成的鬯酒,喝喝看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白岄亲自接过陶瓶,打量巫率。
他穿着宽袖的外衣,佩着美玉,脸上带着些和气的笑容,看起来与丰镐的百官无异。
“巫率倒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巫率又一笑,“哦,忘了告诉你,我如今担任酒正,在官署中用族氏,反正往后也不做主祭了,不必再这样相称。”
“你的族人,没有异议吗?”
“异议?他们若还认可我做氏族的首领,就不该有什么异议。”巫率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当初有一些亲族和姻族不愿迁来丰镐,我命他们各自去投靠他族,如今也是一样,不愿继续追随我的族人,由巫隰与巫襄他们接收。”
太卜讶异地瞥他一眼,不论是巫率与那些离开族中的族人,他们的做法都让他觉得新奇。
白岄点头,“他们既然都有了去向,也很好,实在住不惯的,将来也可以迁到洛邑去居住。”
巫率和气地笑了笑,“全凭巫箴安排。”
白岄带着巫祝们让出道路,“我们还要返回官署,希望酒正在丰镐一切顺利。”
巫率说了几句客套话,胥徒们赶着牛车,载着满车的稻谷禾黍与香草药草离开。
他们走出去了有一段路程,太卜仍有些恍惚。
白岄问道:“您满面惊讶,似乎看不惯巫率的做法?其实我们做主祭的,都是这样独断专行。”
太卜脱下外衣交给巫祝,走上回廊,扶着下巴思索,“哦……确实有些奇怪,毕竟曾是族人,听他说起来,好像走了也就走了,彼此都不留恋。”
“那是族中关系疏远的亲族与姻族,所以巫率并不在意。”
白岄推开官署的门,众人都抬起头。
召公奭与辛甲坐在一处翻看文书,巫离与巫汾站在墙边在历法上圈圈画画,巫襄与太祝照例在修改祝书,巫隰和巫罗则带着巫祝整理、誊抄处理已毕的文书。
外史与一名少年坐在角落处,面前摊开数份文书,外史执着刀笔,正在耐心指导少年处理公务。
见太卜和白岄一同返回,巫离最先笑道:“哎呀,看来小史的计划没成功呢。”
“果然他还是欠了些运气。”巫罗低下头抿唇笑着,“我看他这几日心事重重的,巫箴何必不直接告诉他,熄了这份心呢?也免得白费这些力气。”
巫襄摇头,“以楚君的性子,若不是自己碰了南墙,绝不会放弃的。”
巫汾回过头笑了:“这倒也是,但让他这样白白地忙活了许久,想来也有些可怜。”
主祭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评价着,似乎都早已知晓丽季的打算。
召公奭看着白岄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仍低下头去处理文书。
辛甲起身相迎,瞥见她抱在怀里的陶瓶,皱了眉,“你怎么还拿了酒回来?这里是镐京的官署,可不能饮酒。”
外史将笔抵在颌下,笑道:“让我猜猜……是那位新任的酒正给的吧?”
“你说巫率那家伙?”巫隰处理完一卷文书,整理妥当后工工整整地摆到一旁,叹口气,“先前也劝过他,保留巫祝的身份,偶尔去指导他们制酒不也可以吗?他却一意孤行,非要接受酒正的任命,从宗庙搬了出去。”
巫离瞥了他一眼,故意拱火,“你又看不惯了?那巫即过些日子还要去做医师呢,你怎么不劝?”
“丰镐的那些医师倒也不是小臣,地位没这么低,他要去做巫医,我们也拦不住。”巫隰坐直了身子,又想了想,“但巫祝们总是聚在一处才好。”
丰镐对他们来说仍是陌生的地方,周人的宗亲与商人不同,在这里他们本该团结一致,共同谋取利益,而不是像巫率那样急着摆脱原来的身份,融入到职官的体系之中。
“做医师吗?没意思,反正我不去。”巫罗懒洋洋地抬起头,支着下颌,“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做巫祝不好吗,至少没有人指指点点。”
外史身旁的少年抬起头,看着白岄欲言又止。
“这孩子真怕生。”巫离笑道,“巫箴应当也认识吧?这是小史家的孩子,召公命外史带着他熟悉各项事务,之后继续出任内史。”
召公奭起身,打断了巫离的话,“巫箴,跟我过来。”
走入内间,白岄轻声问道:“我还以为召公从一开始就会出手阻止,是太史劝了你吗?”
召公奭坐下来,“我见你还有许多布局,想必还不会走,何必急于阻拦、惹得内史不快呢?你们族邑搬迁的事情,考虑得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