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民众纷纷仰头望着飞鸟,那是他们所信奉的神鸟,代表着勇武与战事的神鸟。
  在这兵败之际,城邑中情绪低迷的时刻,还能见到鸱鸮,一定是神明还不愿放弃他们啊。
  已经有人不由自主地去追逐飞走的鸟儿了。
  白岄提高了声音,“殷之民们,跟随鸷鸟而去——”
  “鸷鸟停歇的地方,就是你们新的城邑。”
  族尹们紧抿着唇,拦不住的……他们、无法对抗神明,也无法对抗巫祝。
  辛甲远远向白岄投来一瞥,点了点头。
  随行护送殷民的士卒也纷纷启程,聚集在王邑内的人霎时少了一半。
  族尹们并没有想到白岄来这一招,他们的族人或已离去,或返回族邑中收拾物品,他们已束手无策,占尽下风。
  只得围在白岄身旁,问道:“大巫要让他们去何处?”
  “看起来似乎就是洛邑的方向。”
  “这、大巫您这也太……至少与我们商议一下。”
  巫离牵着翛走来,指间转着竹篪,笑道:“这可是神明降下的谕示,怎么能与你们商量呢?”
  “主祭,可是我族都没有做好准备啊,民众们就这么匆匆走了,实在是……”
  “是啊,洛邑可不比南亳,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周王又不愿予我们优待。”
  “我们想再拖延一段时日,让周王松口,这也是为了我族的将来考虑啊。”
  白岄并未将这些指责放在心上,袖起玉箎,反驳道:“太史早已安排好途中的一应事务,分明是你们在添乱。何况若不是你们各怀心思,岂会谈了数旬还谈不下来?有些时候,败者总是要做出让步的,为什么不向微子学学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 旧伤 她摘到了。低头……
  月上中天,议事才刚结束。
  椒带着巫祝送那数十名族尹走出宫室,见他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松了口气,“他们总算走了。”
  随后她又折返回去,拉着白岄,“大巫和我一道回去吗?”
  白岄仍在执笔记录,“太史和内史都不在,我还要将这些文书略作整理。”
  “唔……”椒皱起眉,小声道,“可是从午后议事到现在,连饭都没吃……而且为了今日的事,已忙了许久,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将这些写完就回去,葑会带着族人来接我的,不用担心。”白岄这才抬眼看向她,“明日还有许多事务,你先回去吧。”
  司马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一边揉着眉心,“有几名族尹此前从未见过,是被巫箴吓到了吗?今日倒十分殷勤。”
  那遮天蔽日的大群鸱鸮,都生着硬喙与利爪,若在巫祝的诱导下扑啄人们,也着实令人招架不住。
  不要说那些族尹,连他见了白岄也是有些怕的。
  “只盼他们能消停几日。”康叔封满怀忧虑,凑在周公旦身旁,“兄长已被他们缠着数十日,坐卧难安,寝食不宁,再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周公旦摇头,“先回去吧,他们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不会就此放弃。”
  微子启带着小臣们离开了殷都,没有了来来往往的侍从与小臣,偌大的宫室异常空旷、寂静。
  誊抄好议事的文书,白岄吹灭灯火,执着简牍走入廊中。
  随从们都不在,有一点火光孤零零地燃在远处的高台上,晕着浅浅一圈光芒,映出一个人影。
  白岄走上前,“在想那些族尹的事吗?族邑中的民众离开了大半,他们没有倚仗,也会很快妥协的。”
  “还不回去?”周公旦侧头看向她,她搅乱了那些族尹的计划,方才议事时被他们纠缠不休,虽没在言语上吃什么亏,此时看起来也稍显憔悴。
  “族人们又要说我乱来,倒有些不想回去。”白岄望向夜空,夜行的蝙蝠与飞鸟不时从天幕上掠过,“太史不放心巫离她们独自引着殷民前去洛邑,带着部分兵卒一道去了。内史又不放心太史应对殷民,带着葞和几名巫祝前去相送,希望他们早日返回。”
  毕竟是顽固又坚定地信仰着神明的民众们,即便有神鸟在前引路,也难保途中不出现变故。
  她遥遥指着西侧的天空,“那些鸮鸟是翛翛在洛邑喂熟的,陶氏族人会在沿途诱食,确保它们能引着人们顺利到达洛邑。”
  周公旦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瞥见她的手背与手腕上满是凌乱的血痕,血迹已经干涸,但还未结痂,被衣袖边缘遮盖的地方,似乎还有几道模糊的旧伤痕。
  “你的手……怎么了?”
  白岄摇头,“没什么,只是被鸮鸟抓伤了,毕竟是凶猛的禽类,与我并不相熟。方才与族尹们议事,还没来得及处理。”
  “所以你根本控制不住那些鸟,你果然是乱来。”周公旦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祭服宽大的衣袖往上卷。
  她在民众之前面不改色地将那些猛禽托在手中,说得言之凿凿,还以为她有多大的能耐,原来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白岄皱起眉,想将手抽回,没能挣脱,不满道:“你做什么动手动脚的?”
  衣袖卷起,露出她手臂上一道斑驳的瘢痕。
  应是许久之前的旧伤了,瘢痕已经泛白,边缘错杂参差,仿佛是衣物上缝过的细密针脚。
  “这是怎么回事?应当不是被鸱鸮所伤。”
  “很难看吧?”白岄拂下衣袖,遮住了那道瘢痕,低头望着宗庙与享堂,轻声叹息,“神明最喜欢没有杂色的牛羊,巫祝也是如此,应当永远完美无缺,没有一丝瑕疵。请不要告诉旁人。”
  这是不能被人看到的,否则她还要怎么继续欺瞒世人、做神明的爱女呢?
  “什么时候的事?你从前……”
  从前应是没有的,她是神明面前受宠的主祭,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昳丽灵秀,毫无瑕秽。
  是在她到丰镐之后吗……?所以她即便在炎夏时节也穿得严严实实,原来不是为了作为大巫的矜傲端庄,而是为遮蔽这道狰狞的旧伤。
  “我从摘星台上跳下来的时候,即便算准了有大风从下方吹来,仍然受了很重的伤。”白岄说得异常轻松,“最麻烦的就是右臂折断,虽然婆婆及时为我接续缝合,可终究没法恢复如初。”
  她动了动手腕,看着浸在月光下的青白色掌心,“从前做主祭时要抡动大钺斩下头颅,如今只能拿起小钺,或是换左手持钺。”
  折断过的手臂毕竟不似从前,即便还能抡动大钺,也很难精准地控制角度,找准骨节之间的间隙了。
  她垂下手,扶着高台前的栏杆,俯瞰着整座城邑,轻声道:“还好从此往后,也不必再做主祭了。”
  周公旦看着她摇头,“巫箴,你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摘星台究竟有多高?从前只存在于他们的想象之中。
  直到那日进入朝歌城后,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商人为何对白岄如此敬畏、仰慕,深信不疑,因为只要仰望过那高台的人都会明白——
  无论如何——除非像飞鸟一样生出翅膀,人应该是不可能跃下那种高台还毫发无损的。
  当然,白岄也并非毫发无损,但至少她看起来仍如从前一般,能走能动,这在世人眼中已是不得了的奇迹了。
  而且毕竟仅仅是手臂啊,若是常人跌下那种高台,恐怕已是四分五裂。
  她能在那时候恰好被风卷起,这样的巧合,说到底,又何尝不是神明所眷呢?
  拼上性命去求神明的眷目,那是多么不可理喻的疯狂举动啊。
  巫祝总是如此,就像那些鸟儿一样,远远地停歇在高处观望人们,无法亲近,更无法理解。
  “不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举动,怎么吸引神明和世人的目光呢?”白岄看着点亮在夜幕上的星星,“想要摘得星星的人,总是要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的。”
  她摘到了。
  低头望去,脚下铺着无数人的累累尸骸。
  “内史也为此指责过我,族人也是,但反正已经过去了,再去为当时的危险担忧、后怕都是无益。”白岄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虽然拿不起大钺了,也可以继续进行其他的祭祀,这几年来,我在丰镐也并未因此耽误过什么事,周公就不必忧心了。”
  “你在神事上一向完满,从无疏漏,我并不是担心这些。”周公旦顿了顿,她无法理解旁人忧心的原因,反复解释也无用,“伤得那么重,应当好好休养,那时为什么不到西土呢?我们等了很久,也没有白氏的消息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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