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向西……?”丽季耸了耸肩,“那里是羌人的地盘,想必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又或是,他慌不择路,一路撞来豳地?”
“殷君在会战中接连失败,想必已走投无路,或许仍在唐国一带略作休整。”吕伋拟定作战的计划,“我从东南方攻打唐国,召公调集王师从丰镐出兵,于西北方向拦截,这样如何?”
召公奭点头,“可以。”
“那我去安排师旅,先行出兵。”
召公奭握着文书,见吕伋走远,道:“毕公,听闻中原各地都已平定,微子也返回了殷都,正要筹备和谈。之后我要亲自往殷都一趟,丰镐的事务暂由你与内史负责。”
丽季摇头,“我不要留在这里,召公,我也同去。”
“你去做什么?”
“我之前跟阿岄约好的,等殷都平定之后,还有要事处理。”丽季说着,猛地觉得不对,“等等,他们怎会同意和谈?难道阿岄她……还是接受了那个提议吗?不行,不行,我得赶快去殷都,不能让她被贞人欺负了……”
“什么提议……?”成王扯着丽季的袖子,追问道,“贞人又是谁?为什么要欺负巫箴姑姑?”
“贞人就是从前商王的太卜。”毕公高低声道,“阿诵,内史在与召公商议要事,别添乱。”
丽季缠着召公奭一路走,一路软磨硬泡,“召公,你就带我同去吧,我做车右,要不我驾车也行。”
召公奭瞥他一眼,“内史许久不上战场,想必已生疏了吧?”
丽季不满,“哪有?每年的畋猎我都参加啊,再说当初牧邑的会战,我不是也做过王上的车右吗?”
召公奭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稍安勿躁,待我见到了巫箴,若她说需要你前去,我再派信使传信回来。”
“这一来一去,得耽误多少时间?”
“巫箴行事细谨,惯于暗中铺陈,岂会急于这一时?何况我们都离开丰镐,毕公一人岂能照管得过来?王上的功课也不能落下了。”召公奭说完,不再理睬丽季,唤了随从快步离开。
丽季叹口气,向毕公高摇了摇头,“唉,召公真是一点不愿通融,阿岄在殷都到底怎样了啊,真是急死我了。”
周边的方国对于这场乱子冷眼旁观,并不掺和,唐国势单力孤,并不是周人的对手。
召公奭带着王师赶到唐国附近时,恰遇上吕伋派遣而来的信使。
“召公,我们发现了殷君的行踪,正在向北逃窜。”
“小司马那边如何?”
“小司马已攻破唐国,唐君请降了。”
召公奭点头,“好,命人返回丰镐,请司寇前来,协助小司马处理唐国的事务,我们继续向北追击殷君。”
使者迟疑了一会儿,道:“但听司马派回来的人说起,殷君无论如何都不愿请降,实在倔强得很。”
“是么?”召公奭思索片刻,“先追上他们再说。”
殷君自撤离商邑以来,屡次在会战中大败,随行的兵卒已越来越少,戎车也久未修葺,行驶得颠簸不堪。
随车的侍从见他一身狼狈,劝道:“王上,要不我们还是降了吧?周人一向自诩仁义,您是汤王之后,他们担忧天下人议论,不敢对您施加刑罚,仍会将您送回殷都,奉为上公。”
“那种被周人监视、被贞人操控的日子,我才不要再过。”殷君回头看着穷追不舍的戎车,一把推开驭手,“太慢了,我来。”
“王上!您小心……这轮毂……”
话音未落,伴随着一阵断裂声,猛然加快的速度使得失修的车辐断裂,整个车舆都塌陷下去。
眼见发生变故,其余戎车都停了下来,驭手急忙喝停马匹,但破损的车架仍向前行进了一段距离,越发分崩离析。
侍从们上前抬起损毁的车架,将殷君从破损的车舆和轮毂间扶起。
随行的巫医上前查看,皱起眉,“王上,恐怕腿骨折断了,不能再这样逃下去了。还是请降吧?”
殷君已疼得面色发白,冷汗淋漓,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向亲信的随从递去一个眼神。
眼见殷君的车队停下,召公奭也命兵卒停留,隔着不远的一段距离观望。
片刻后,一名随从打着停战的手势接近。
车右上前询问了几句,返回禀告:“召公,殷君坠于车下,派人前来请降。”
召公奭冷眼看着前方不远处,殷君似乎摔伤了腿,疼得神情狰狞,正在驭手和随从的搀扶下试着站起。
“召公……?”车右见他不答,问道,“殷君总算知道服软了,这是好事,我们是派……”
召公奭置若罔闻,蓦地张开弓,锋利的箭镞遥遥指向殷君。
射术是他们时时修习的技艺,畋猎与蒐礼时用以射杀禽兽,会战与致师时用以射杀敌人。
这样对着处于劣势、已主动请降的敌人,倒是头一回。
殷君的随从正忙着为他处理伤势、包扎伤口,没有一人发现远处的危险。
前来请降的使者已惊呆了,站在原处不知所措。
车右急道:“召公,不可!殷君已请降!”
周人有议宾之制,汤王之后乃是周的国宾,理当宽宥,不得施以严酷的刑罚,更不能这样肆意杀害啊。
更何况对已降之人,怎能赶尽杀绝?这不符合贵族的礼仪,更不符合他们一向宣称的仁义。
召公奭看都没看他一眼,松开了拉满的弓弦。
羽箭带着破空之声飞去,殷君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看着向自己飞来的箭镞,连躲避都忘了。
“王上!”侍从们一阵骚乱,带着惊惧之色望向召公奭。
弓弦犹在颤动,发出一阵连绵的“嗡嗡”声。
召公奭收回弧弓,这才慢慢地问车右,“你方才说什么?”
车右没想到他真会放箭射杀殷君,也吓白了脸,连忙道:“没、没什么。”
“那就好。”召公奭抬起手号令步卒与戎车,“殷君在交战中不幸为流矢所中,不治身亡。余部流窜至东北方向,意图投靠箕子所立之国,继续追击吧。”
第一百零九章 议亲 那自然是因为,他……
管邑位于河水以南,是此行最早被攻占的地方,经过数月的休整,城邑中早已恢复了秩序。
白岄走在街道上,问道:“让司马一人守着朝歌,真的好吗?”
时值秋季,民众与百工正在修缮各处墙垣,还有人记得白岄是大巫,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问好。
“大军驻扎在朝歌,不会有失,何况康叔也在那里,能与司马互相照应。”周公旦四下看了看,“他们倒都认得你。”
管理事务的官员跟随在旁,笑道:“这里有许多商人居住,大巫曾陪同先王在此朝会诸侯,何况又是女巫,显眼得很,民众自然都记得。”
至于寻常贵族出行,前呼后拥,煊煊赫赫,民众们早已见怪不怪,反而不会放在心上。
辛甲从宗庙内迎了出来,看到白岄也在,松了口气,“周公果然带着巫箴一起来了啊,或许现在只有巫箴出面,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毕竟她是先王所命的大巫,在宗庙之内,她就是先王在人间的代表。
“但太史也知道,卫君并不认可我作为先王的代表。”白岄摇头,向着宗庙走去,檐上停歇着鸟雀,振翅飞落到她的肩头。
“管叔、蔡叔和霍叔都已被押送至管邑,此刻居于宗庙之侧。”辛甲皱起眉,迟疑道,“周公打算怎样处理他们?送回丰镐,命甸师发落吗?”
周公旦摇头,“宗亲命小司寇前来递了话,要将罪责推给管叔一人,望他自裁。”
辛甲垂眸不语,不知宗亲是唯恐管叔鲜扳咬牵扯他们,还是为了向周公旦表态示好,才这样急匆匆地让人前来传话。
“那周公怎么想?”
周公旦站在宗庙之外,遥遥地望着殿内神主,过了许久才道:“就按他们所说吧,我没有异议。”
辛甲没有动,远远地看着白岄在宗庙前招引檐上的飞鸟,慢慢道:“如果先王还在,会怎样处理呢?”
“……但他已经不在了。”周公旦想了一会儿,“太史,当初王上病重,我受命接巫箴返回丰镐,已是两年之前的事了。”
在这过去的两年之中,内外皆乱,如履霜雪。
“只是还将王上的嘱托时时记在心上,仔细想来,原来连他的样子,都有些记不清了。太史还记得吗?”
辛甲沉默了一会儿,无奈笑了,“我也记不清了。或许巫箴还记得吧?怀念的话,可以请她画出图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