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司马怒道:“你以为你是什么——”
  “嘘——”贞人涅笑着摆了摆手,“这里除了女巫,没有人可以决定天下的命运。”
  白岄沉吟片刻,问道:“……微子怎么想?”
  “哦,巫箴终于知道要敬重长辈,愿意听话了啊。”贞人涅笑着,凑到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我知道了。”白岄点头,“那就请各族让出道路,我们要进殷都。”
  “这才对嘛,巫箴若能早些服软,又何必搅得这九州不安呢?”贞人涅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了,你的私名是‘岄’吧?我命人翻阅了殷都的卜甲档案,在六年前有一场临时决定的祭祀,在春夏之交的丁卯日,由主祭者亲自贞问祭祀中宗与巫咸、伊陟的祭牲,用十人、三小牢。”
  中宗太戊,在戊日祭祀,常与其重臣巫咸、伊陟合祭,祭祀自然也多由其后裔的白氏来主持。
  若有心调取卜甲记录,一一梳理排查,自然可以找到她的名字。
  白岄冷淡地道:“已是多年前的记录,想必贞人费了不少心思。”
  “不过是区区小事,可费不了什么心思。小阿岄,你在这里乖乖的,可不要让我们失望了。”贞人涅握住她的手臂,轻轻拍了拍,“长辈们会为你打造最贵重的媵器,送你出嫁。”
  他向外走去,正要推开门,又忽然驻足,回头看向司马,露出挑衅的笑容,“哦,倒忘了一件事,我还给你们那位远在丰镐的小王上,准备了些小礼物,想来也是时候送到了。”
  白岄看着他走出去,冷着脸掸了掸他拍过的地方。
  “真是……欺人太甚!”司马看着贞人涅的背影恨声道,“分明是他们败了——”
  辛甲叹口气,劝道:“巫箴,不要失礼,去送送贞人。”
  白岄别开脸,“我不去。”
  司马攥着拳不忿,“就是啊,太史,还送什么啊?!巫箴,你一向伶牙俐齿,从不肯让人,为什么要任贞人这样欺侮?”
  “那我能说什么呢?拒绝贞人,然后继续进行会战吗?”白岄摇了摇头,袖起手向外走去,“当然……我们应当还是可以胜的,可那样的话,最后这里还能剩下多少人呢……?”
  营建新邑,需要民众和百工,要尽力保全他们。
  那些贵族的族邑内,也有大量习有文字、工艺的族人,许多技艺并未付诸简牍,如果他们在战场上死去,那些就都失传了。
  或许后人终有一日可以再次参悟其中的机巧,可又要白白耗费多少时间呢?
  司马皱起眉,想追出去又觉不妥,拉着辛甲发愁,“太史,巫箴她……没事吧?”
  辛甲叹口气,“司马,这天下不就是如此吗?”
  夺得天下者,会与惜败者缔结姻亲,向他们许下缥缈的共掌天下的期许,以此作为安抚。
  辛甲看着远处深深吐出口气,“当初先王的母亲,鬼方伯的女儿,司寇的妹妹……难道就是心甘情愿的吗?”
  还有那些有莘国的女孩子们,父兄为她们打造精美的媵器,挑选机敏的媵从,送她们出嫁,希望她们诞下子嗣,延续族群——这就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祝福与期许。
  从来贵族们缔结姻亲,只要是姻亲就好了。
  父亲死了由儿子烝娶,长兄死了由弟弟收继,姐姐死了让妹妹顶替,姑姑死了还有年轻的侄女补上空缺。
  在权力的牢笼之中,谁也别想依凭自己的心意行事。
  他们不是不愿爱护自己的女儿、姐妹,而是连他们自己……都无力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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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识卡片】
  媵妾制和烝报制:存在于商周时期的贵族婚制(划重点,贵族,平民不采用这种婚制),由更早的氏族间群婚制演变而来,后来进一步发展为西周的宗法制。
  媵妾:指女子携同族的妹妹、侄女一同出嫁,从而保证能诞下本家族的后嗣;烝:子娶庶母;报:弟娶寡嫂(烝报制度又称收继婚制度),其本质就是完成两个家族的联姻,至于到底是谁跟谁联姻,完全无所谓啦。
  这种婚制在后来的西周宗法制下进一步发展严格、愈演愈烈,春秋时期的文献中数见不鲜,多到都没必要特地举例。还有不少学者认为邑姜即是经由收继婚制度嫁给武王,因此称为邑姜,如果这种推论正确……那可见这在当时就是特别光明正大的事,甚至没人想给王后改个名掩盖一下。
  第一百零七章 蘼芜 万物都会老病而死……
  渐至日中,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多了起来。
  巫罗和巫离站在街角,民众与百工从她们身旁绕过,不敢上前打扰。
  “小巫箴来了啊。”巫离远远地向白岄招手,“快来快来。”
  白岄带着白葑和随从们走上前,“你们已经忙完了?巫医怎么都不在?”
  “打了这许久仗,城里有不少人受了伤,这里的巫医忙不过来,我们带来的人都去协助了。”巫罗耷拉着肩膀,怀里抱着一大束新鲜的药草。
  “我已经派巫祝去播散消息了哦。”巫离调皮地眨了眨眼,“不过,我倒是看到贞人也在忙活呢,不知他想传播怎样的流言呢?”
  巫罗扬了扬眉,“巫箴和贞人谈过了吧?他说了什么?”
  白岄淡淡道:“他为微子前来送达文书,没有说什么。”
  白葑见她不愿说,不悦道:“只怕又说了那些吧?”
  “……方才贞人也来找我和巫离了哦。”巫罗叹口气,低垂的眼帘撑起来一些,露出无奈的眼神,“真没道理啊,他缠着你们做什么?刚才贞人还追着巫离问了许多,不过倒没有来招惹我。”
  她耸了耸肩,然后将怀里的草药塞给白岄,倾身凑到她身旁,低声道:“这些是贞人托我转交给你的礼物,听闻是命小疾医连夜去池苑内采割,派了擅马的小臣赶着天亮送来的,很新鲜呢。贞人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小巫箴,你可要努力啊。”
  满把的药草带着浓烈的香气,叶片深处还沾着未晞的露水,巫罗说那是耗费了不少人力连夜采来,想必并不是夸大之辞。
  “真是胡言乱语。”白葑看着药草皱眉,要从白岄手中接过。
  白岄摇头,“既然是贞人精心准备的礼物,怎能轻忽相待?”
  巫罗懒洋洋地笑了笑,“我去看看巫医们忙完了没有,你和巫离聊吧。”
  巫离往墙下走了一些,看着巫罗走远的背影,皱起眉,“贞人到底想做什么?”
  白葑冷笑,“贞人希望借着阿岄,与周人再次缔结姻亲。”
  “不,我并不这样认为。”巫离收了笑,面色肃然,“贞人方才前来,确实提起了此事,但我想,这也不过是他故意恶心人的手段罢了。小巫箴若是乖乖听话,当然对他也很有利,但他与微子是不同的。”
  她停顿了片刻,轻声续道:“微子一向厌恶纷争,这些年来或许已经妥协了,只希望商人的血脉在新王身上得以延续,也算对历代先王有个交代。可贞人所求的……绝不是姻亲这样简单的事。”
  白岄道:“他要天下人永远信奉神明,也永远将事神者奉于高位。”
  “可这数百年来,我们的势力……早已不复从前了。就像万物都会老病而死,有些事应当是无法挽回、更无法永续的吧?”巫离抬头望着掠过天空的群鸟,秋雁正归来,欢喜地落在这一片热爱它们的土地上。
  候鸟每一年都如期而至,不是因为它们永续不灭,而是年年都有新的生命加入族群。
  若想要将曾经的辉煌封存于琥珀之中,永远不变,那最终能够握在手中的,不过是毫无生气的死物罢了。
  曾经殷都举行一次祭祀,要用数以千计的人牲与牛羊,城邑里的一切事务都要为了神事让道,香木燃烧的烟气腾得那样高,似乎是通往天上的阶梯。
  那时候巫祝还是那座大邑最高贵的座上之宾,连商王都要惮于他们的权势。
  可是钝刀割肉,温水煮蛙,一代又一代的商王从巫祝们手中一点点攫取、收回了神明赋予的权力。
  除了周而复始地祭祀先王,他们能做的,本就很少了。
  白岄取下一枚骨饰交给白葑,“葑,你带着我的信物,回到殷都的族邑,去联络巫腧。”
  白葑接在手中,没有动,“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吗?”
  “去吧,别无他法了。”白岄摇头,“巫腧答应过我的,他们会照做。”
  “当初那种病闹得殷都人心惶惶,那些病人……现在不知道还剩了多少呀?”巫离北望殷都的王城,笑了笑,“我有时候觉得,大邑应当也是病了,和他们得的病一样,只有小巫箴能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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