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辛甲和司马又在城邑内外巡视了一遍,巨细无遗地查看戎车与兵戈的情况,至夜中才返回官署。
  官署内仍秉着灯火,侍从们不在,四周一片寂静。
  “咦……”司马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向辛甲努了努嘴。
  周公旦正低头处理文书,康叔封拿着一卷竹简坐在他身旁,已困得睡眼惺忪,还在撑着眼皮写写画画。
  白岄趴在桌案另一头,一动不动,多半是睡着了。
  司马低声问道:“夜深了,康叔怎么还在这里?”
  康叔封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来,“兄长不去休息,我也不去。”
  “你还小呢,熬不住的。何况你是跟随太史去朝歌,殷君那边的事,还是交给我和周公处理吧。”司马接过他手中的简册与刀笔,劝慰道,“回去吧,明日可不要睡过头,误了出发的时刻。”
  康叔封不满地嘀咕,“司马,我不是小孩子了。”
  辛甲放轻了脚步走到白岄身旁,早已完成的祝书卷在她手边,压在她身下的是写满了演算过程的简牍。
  初秋的夜晚已有了些凉意,不知谁在她的肩上披了一领薄毯。
  “巫箴又在算那些星星啊。”辛甲垂手触了触她的额角,“周公怎么不叫醒她?”
  周公旦停笔,答道:“已派人去请白葑他们过来接巫箴,在此之前,让她休息一会儿吧。”
  “唔……”白岄捂着额角抬起头,见是辛甲,顺手拿起祝书,“太史回来了,要看一下祝文吗……?”
  辛甲在她身旁坐下来,不急着接过祝书,拍了拍她的肩,“巫箴,回去睡吧。”
  白岄慢慢直起身,撑着桌案看面前的简牍,才醒来的眼神有些空茫,“原本还想算完……只差最后一点了……”
  辛甲低声劝道:“明日清晨你还要带着巫祝们告祭先王,之后大军就要出发,从洛邑到朝歌,也要五六日的行程。别为了这些耗费精神,早些去休息吧。”
  正说着,巫罗从半掩的门外探进半张脸,轻声唤道:“小巫箴,我们来接你啦。天上的星星可不会逃走,那些枯燥的东西你想什么时候算都可以哦。”
  第一百零五章 振铎 大邑才是你的家啊……
  翌日清晨,司马摇响铜铎,声音响彻城邑内外,大军开拔,有序离开洛邑。
  唯有宗庙内的迎神乐曲繁复悠扬,盖过了震耳的铜铎声,白岄手持狭长的铜觚将鬯酒倾倒在菁茅之上。
  酒液芬芳,顺着菁茅渗入泥土,也溅湿了摆放在神主之前的祝书。
  劝享神明的乐曲过后,便是送神之律,巫祝们在低沉委婉的乐声中为祭祀收尾,白岄将铜觚交给白葑,走出宗庙。
  列队整齐的士卒默然无声地经过街道,兵甲相碰发出不绝的细碎声响。
  辛甲站在宗庙之外,“巫箴,我们先行出发,你带着巫祝与随从在后,途中商人的据点应当都已拔除……但不论如何,记得小心行事。”
  “太史放心,我们处理完祭祀的事务,半日后就启程,不会距离大军过远。”白岄擦拭着手上沾染的酒液,轻声道,“告祭过后占得吉兆,此行定能顺利。”
  “但愿如此。”
  天气晴好,河水平缓,晚熟的禾黍尚未采收,青黄相间的穗子低垂,在带着少许凉意的秋风里摇曳。
  巫离伏在车架一侧的木栏上,探头望向道旁一片狼藉,“原来战场是这样的。”
  翛安静地坐在一旁,伏在白岄肩上,并不去看交战过后的惨烈景象。
  “巫离,请不要乱动。”白葑负责驾车,见巫离将半个身子都探出车舆,放缓了速度,劝道,“你闹着要与巫箴同车,还带着翛翛,这不是戎车,经不住这样大的晃动。”
  “知道啦。”巫离乖乖坐回车舆内,抿着唇不语。
  白岄膝上放着一卷简牍,抬头问道:“那你觉得,战场该是什么样的呢?”
  “不知道,以前从没想过。”巫离摇头,她只知道,贞人会占卜适合出兵的日子,巫祝们向神明和先王告祭、祈求护佑,之后战争就会开始。
  大邑之外的流血与居于宗庙的巫祝无关,过上一段时日,得胜归来的将领会再次前来宗庙献祭献俘,以酬谢感念神明。
  这就是她所知道的,关于战争的全部。
  当然也会有失败的时候吧?那就与他们无关了,毕竟神明也不是每次都愿意降下福祉的。
  “白氏擅于医药,族中时常有巫医随大军外出,倒是见过不少惨烈战事。”白葑漠然看着眼前倒伏的尸骸,身为专职于祭祀的巫祝,四野弥漫的血腥气并不能让他们觉得恐惧。
  但这样横七竖八、毫无规律地交叠在一起的尸身,会让巫祝们觉得不适。
  他们并不惮于杀戮,但不喜欢这种毫无章法、乱七八糟的死亡。
  宗庙前、祭坑中的祭牲一向排列得整整齐齐,庄严肃穆,以供神明享用。
  “要在这里先停下了。”巫罗跨过几支折断的长矛,带着巫医从前方返回,“已经很接近朝歌了,连城墙的影子都能望到。”
  白岄和巫离也下了车,巫医已带着胥徒将伤者搬运至营地,平旷的原野上寂无人声,满地是折断的旌旗,损毁的戈矛、皮甲、戎车的残片,以及了无生机的遗骸。
  “已经打完了吗?”巫离踮起脚眺望远处的城邑,“说起来,我还没去过朝歌呢,听说从前先王在那里纵酒歌舞,很是快活,祭祀也随心所欲,比周祭有意思多了。”
  白岄询问自前线返回的信使,“太史那边怎样?还顺利吗?”
  信使答道:“殷君离开朝歌之后,就由奄国的将领在此守卫,战败之后奄人向东逃窜而去,其余殷人退回朝歌,未再出战,太史已派人前去劝降。”
  巫离摇头,“真是的,王上早跑了,现在奄人也跑了,他们就算不降,又有什么用呢?”
  “别这样说,他们只是不想离开家乡。”白岄又向前走了几步,一只沾满了尘土与血渍的手蓦地从损毁的戎车下伸出来,握住了她的足踝。
  信使被这突然的变故一吓,几乎要跳起来,惊慌道:“大巫小心……”
  “啧,还有没死透的啊。”巫离一把从随从手中夺过小钺,就往那人手腕上砍去。
  “巫离。”白岄抬手制止她,蹲下去握住了那只手。
  巫医见还有活口,聚集过来将他从戎车的残骸下刨出来,擦去他脸上的灰尘。
  巫离冷哼一声,将小钺一转,倚在肩头,“小巫箴还真是心软啊,你看他身旁断掉的矛,是商人的形制哦。”
  “大巫……真的是大巫……”兵卒紧紧握住白岄的手,用近乎耳语的微弱声音叹道,“大巫终于回来了……我们还以为、已经被神明抛弃了……”
  “……”白岄任由他拽着,没有回答。
  远处有隐隐的车马声接近,随从们握紧了铜戈,纷纷戒备起来。
  白葑远远看了一眼,“不必惊慌,是周公和司马到了。”
  巫医没有抬头,不论是周人还是商人,既然无人阻止,他们就理所当然地开始着手救治伤者。
  巫罗将一把切碎的药末塞到兵卒的口中,用短剑割开血迹干涸的皮甲,按了按他半陷下去的胸口,嘀咕道:“嗯……有些麻烦,骨头都被轧断了。如果用木板包扎起来的话,也不知道行不行……唉,要是巫即也一起来就好了。”
  白岄向她摇头,“用些止痛的药物吧。”
  巫罗将伤者各处的伤口查看了一遍,低着头思索片刻,末了轻飘飘地笑道:“好像也只能这样啊。”
  垂死的兵卒并无求生之意,只是喃喃地问道:“我们……又败了。是神明……对我们不满了吗?”
  巫离和白葑面面相觑,即便是巫离这样没心没肺,也无法笑着回答这绝望的诘问。
  白岄在他身旁跪坐下来,伸手摩挲着他的额头,轻声道:“神明只是对先王与殷君不满。你们这样勇武,等到达天上的时候,都会受到神明的嘉奖。”
  如果真有神明的话,祂们恐怕根本懒于看一眼人间,更不关心地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从始至终,只是这人间的掌权者不满了,仅此而已。
  司马站在她身后看着,摇头叹息,“巫箴……”
  他是怜悯他们的,可毫无疑问,他们是敌人。
  这些商人的兵卒,并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迷惑与欺骗,他们每一个都是心甘情愿走上战场的。
  周公旦走上前,“巫箴,将他带回去一起救治吧。”
  白岄握着兵卒的手没动,“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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