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巫箴连筮法的结果也能操控吗?”辛甲侧头看向她,女巫夜间未戴面具,她常年不见阳光的脸在夜色中略显苍白。
  “不是操控,只不过……能提前算出所得的结果。这样一来,就可以不去选不喜欢的那个结果。”白岄看着手中的蓍草,人们将其称为神草,认为神明的意见栖息于其中,可对于发明了筮法的先祖而言,这不过是寻常的算筹。
  辛甲并不意外,“果然,癸巳当日,出兵前占得讼卦,那时百官震恐,我曾看到巫箴在最后一爻分晓前,便面露忧色,只是后来事务繁忙,我倒也忘了询问你。所以当时,巫箴确实在我得出最后一爻之前,就知道了结果,对吗?”
  “原来那时太史看到了。”白岄垂下眼,轻声道,“每一变、每一爻的结果都有定数,在太史分出最后一爻的最后一变时,会得到怎样的结果早已注定,那自然可以提前计算得出,不过我也只比大家早知道片刻罢了。”
  但有时候也只是需要这片刻时间,就足以在众人惊惶震恐之时,想出应对之法。
  “不错。”辛甲想了想,笑着点头,“将蓍草分作两堆之后,确实所得结果已经注定。但巫箴想要从一开始就得到符合心意的结果,需如此重复十有八次,更需熟记卦象,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此法太耗费心力,并非常人可以做到。”
  白岄摩挲着蓍草粗糙的茎秆,上面系着的朱红丝绦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仍是轻声道:“幼时父亲教授族中兄弟姐妹,十分严厉,动辄打骂责罚,最终也只有我与兄长学成。或许确实太难了吧?后来,我就没有再教授给族中的孩子了。”
  辛甲也看向夜空,主战的天狼再度升起,人间的战事也将再度兴起,“巫箴精于算学,恐怕在丰镐,不,或许在这个天下都无人能及。”
  她能计算星辰运行,穷举世事变动,将所谓的天命向后推算数百年,能操控甲骨得出想要的兆纹,也能迅速计算蓍草的数量,得到符合心意的卦象。
  这世间的事,在她眼中,是否并无变数,已尽在掌控了呢?
  但人们打乱蓍草,希望通过随意、无心的举动,感念天地众神,以此得到指示——他们或许已在心中有了答案,只是要在卜筮的过程中坚定这种心念而已。
  如同白岄这样,一眼便能得到占筮的结果,不会觉得无趣吗?
  “可巫箴有没有想过,先王困于羑里之时,穷尽六十四种卦象,所为的真是预测世事吗?”
  辛甲走出宗庙,数代巫祝们将筮法设计得越来越繁琐复杂,或许正是希望摒除这种一眼望去就能算出结果的弊端呢?
  白岄摇头,“那不是巫祝该想的事。人们希望战胜世间的无常,所以才有了巫祝,我们生来就是为了掌控世间的一切。”
  预测风雨,操控卜筮,代言神明。
  他们妄想着对一切做出合情合理的解释,以消除世间所有的不确定,来安抚民众惶然无依的心情。
  “但面对无常,也是一种勇气。”辛甲望着远处,似乎在怀念旧事,“先王还在的时候,常常与我谈起殷都的事。那时还没有镐京,丰京的宗庙才刚落成,我与先王也在这里,望着星辰与远山。”
  “巫箴,箕子说的那些,你应当也听到了吧?”
  那是遥遥二十余年之前了,他们也曾是踌躇满志的青年人,满心以为可以改变那座繁华喧闹的殷都,进而改变这个天下。
  可是到头来,什么都没改变。
  文王未能再次返回殷都,看一眼他既喜欢又怨恨的繁华大邑,箕子也无力回天,最终离开了殷都,远赴北地。
  陷于战乱之中的中原各地,四海鼎沸,万物并煎,人们还在祈求着神明的护佑,浑然不知连神明都无法回应这种祈愿。
  “我知道,虽然并不认同。”白岄和辛甲并肩绕过宗庙前的影壁,灯火在影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但或许……可以试一试。”
  辛甲停步,犀利地追问道:“那么,在你推算的天命之中,箕子的九畴,又能占几成呢?”
  “太史真的想知道吗?有时候,对巫祝的话可不该追根究底。”白岄慢慢地摇头,“一定要说的话……我已算过了,那样是走不长的。”
  辛甲低下头,沉默许久,末了笑了笑,“这样说来,倒也不觉得太可惜。”
  他知道他不该问,可不问的话,总觉得难以甘心啊。
  白岄仍是摇头,“太史不必觉得遗憾,西伯与箕子的构想,并无错处,但不适于广袤的九州。如今箕子远赴孤竹一带,在那里建立了新的侯国,或许能践行他的想法,延续良久吧。”
  那样,也不算辜负了他们曾经的设想。
  辛甲问道:“那巫箴是否想过,除了接受贞人的提议,让人们继续在神明的怀抱中安睡,还有什么更好的路可以走吗?”
  “我想过了,可惜还没有找到。”白岄轻声叹息,“父亲和先祖真是给我留了一个难题啊。”
  这数千年来,人们已经习惯了在神明游弋的天空之下安眠,他们畏惧神明,也依赖神明。
  远古之时,先民栖居于幽暗的丛林之内,这座丛林里没有日出,永恒的夜晚笼罩在此,神明是天空上唯一的光亮。
  后来人们学会了用火,走出了丛林,在空旷的原野上建造屋舍、耕种繁衍,可他们的内心仍困于那座丛林之中,不想、也不敢走出来。
  身为巫祝,她可以推着他们走出这座丛林,可她不能陪伴他们一同离开。
  之后的路是什么样的,又该怎么去走,她也不知道。
  她计算得出的每一条结果,其实都并不长久,或许还是接受贞人的提议,暂且返回原地、继续等待时机,才会更好一些……?
  可好不容易走到出口了,身后还有那么多鬼魅魍魉,正张牙舞爪地要将心生迟疑的人抓回黑暗之中。
  就这样轻易放弃,确实令人不甘啊。
  第九十四章 小邦 这个天下是最珍稀的……
  天刚蒙蒙亮,宗亲来到宗庙前聚集,一部分人已跟随辛甲和司马先行出发,前来参与告祭的人寥寥,连带着气势上也短了一截。
  巫祝们早将神主从宗庙内请了出来,礼官已摆好告祭的几筵、礼器和祭器。
  他们身上的祭服刺绣华丽、玉饰繁复、光彩熠熠,站在初升的阳光之下如同雕琢精细的塑像,一派庄严,令人不敢随意冒犯。
  巫祝引导众人站在两侧,宗亲们东张西望,忍不住轻声询问:“听闻太史和司马已带着豳师前往洛邑,大巫究竟占得了什么结果?”
  巫祝只是低着头,绕着几筵各自忙碌,仿若未闻,更不作回答。
  宗亲们焦虑地互相交换着眼色,他们只知前日告祭先王之后,辛甲与司马便在清晨匆匆启程离开了丰镐,一直未曾打听到告祭上占卜的结果。
  “从前先王征讨商王,出兵前占得讼卦,乃是‘终凶’之兆。”
  天与水违行,是为讼,为相争之卦,主讼事,也主兵事。
  果然,虽他们暂时取得了这个天下,最终却招来了更大的灾祸,现在弄得焦头烂额,十分头大。
  事到如今,谁敢不相信辛甲当时占得的确实是神明之意呢?他们当初非要违逆神明的劝告,前去征讨商王,因此落到今日进退两难的境地,难道还不自省吗?
  “不会又与之前一样,是什么不好的……”
  如果真是什么鼓舞人心的好消息,应当及早公布才是,为何要隐瞒至今呢?
  椒回头瞥了一眼,轻声制止道:“公卿们来了,请您慎言。”
  说完后,她迅速捧着祭器离去。
  巫祝与作册簇拥着公卿到来,原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白岄经过时看了方才说话的人一眼,“太史认为天命并未更改,因此无需再行占问神明之意,告祭完成后便与司马一道出发了。”
  宗亲们目瞪口呆,“这……这也太过随意了吧?”
  虽然知道他们心意已决,难免一战,可至少装装样子,想些说辞出来,也算对大家有个交代吧?
  白岄冷声道:“既然天命并未更改,反复询问神明,才是不敬。”
  “可……大巫说的天命到底是什么?从前我们居于周原,平静富足,如今呢——?”
  “自从先王商邑周原,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们已过了十余年!”
  就连午夜梦回,都是商王发现了他们的密谋,带着一望无际的大军压境讨伐。
  所以天命是这种令人忧思恐怖的东西吗?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还是说……永远都结束不了了?
  白岄并未理会他们,径自走到神主之前放置好菁茅,巫祝向她手中的铜觚内倾倒鬯酒,郁金草的浓烈香气混着酒气缠绕在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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