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白岄注意到了他们的神色,问道:“医师似乎有什么想问?是这醴酒不合口味?”
  两名医师彼此看了一眼,其中一人问道:“听闻商人好酒,也擅于铸造酒器,用那些酒器饮酒,会更加香甜可口,为何大巫与主祭们都使用陶器?”
  白氏族人多以铜饰作为压胜,在族邑中随处可见,他们不采用铜制食器酒器,绝不是因为不喜欢或是无法铸造。
  白岄尚未回答,巫离笑道:“可除了祭祀的时候,巫祝是不会用彝器饮酒的哦。”
  “因为那是禁忌。”巫罗幽幽地插进话,“吉金彝器都是献给神明的东西,世人本不该用其饮食。但是后来王上和贵族们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彝器又越来越容易铸造,他们也就不管这些了。”
  “那时也有巫祝劝说过。”巫即摇了摇头,“只是贵族们不听,后来也就随他们去了。”
  第九十章 狼跋 还是说,你们周人的先……
  毕公高快步走进太史寮,寮中正忙于处理公务。
  各处长案上是堆得小山一样的一卷卷简牍,巫祝和作册捧着处理好的文书出去、又抱着各级职官才呈上的文书进来。
  召公奭与辛甲坐于一处批阅公文,白岄就着巫祝手中查看新裁的祭服和新铸的祭器、礼器,太祝带着巫襄坐在角落里一心一意地撰写蜡祭的祝书,丽季不在,太卜和巫隰正在推算来年的历法和节气。
  毕公高小心绕过堆在地上的简牍和礼器,“召公,随从前来回报,周公和内史已到了郊外。”
  召公奭和辛甲都搁下了笔,“好,一起出城去迎接吧。”
  “将这些放在这里,一会儿回来再看吧。”白岄也放下手中的酒觚,“椒,你去召集巫祝和主祭,随我们同去。”
  “哦?这样隆重么?”巫襄闻言笑道,“我们当初随巫箴来到丰镐,可没有这么大的阵仗。”
  巫隰将算筹收好,也笑道:“何况那位冢宰和内史当时是悄悄离开丰镐的吧?回来的时候竟这样高调。”
  太卜道:“巫箴初来丰镐,先王倒曾率领百官和宗亲相迎。”
  巫襄点头,“周王确实很看重巫箴,巫箴也并未辜负这份信任。”
  白岄未答,辛甲道:“出兵中原已成定局,谁也不能阻拦,自然不必悄悄返回。”
  吕伋带着成王站在太史寮的官署之外,似乎等候已久。
  白岄问道:“王上和小司马也同去吗?”
  成王上前拽着白岄的衣袖,重重点头,“对,我也要去。”
  刚走出一小段路,宗亲们聚集过来,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毕公高皱眉,下意识抬手护住成王,“你们来做什么?”
  宗亲们情绪激动,拦在召公奭面前,问道:“召公,真要对中原用兵吗?”
  “我们不同意,从先王那时开始,不断地四处征伐,我们已经受够了!”
  “最初说是向商人寻仇,后来又说商王不义,是天命如此……可天命到底是什么?我们看不到。”
  “原本以为打败商人后,这一切都会结束,可是你们看看现在——!”
  自文王返回周原以来,长达近二十年的备战与征伐,令西土的九邦俯首称臣,之后又将整个中原收入掌中,这其中的艰辛与动荡,早已令人身心俱疲。
  这一切根本没有结束,众人期许的平静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来?他们已经对无休无止的征战感到厌倦了。
  还有人拉住了毕公高,殷切劝道:“毕公,你想想,管叔、蔡叔他们,可是你的兄长啊!”
  毕公高甩开衣袖,冷笑道:“他们与殷君勾结,辜负了先王的重托,难道还有理了?!”
  “别把话说得这样难听,管叔只是打算与殷君谈判罢了,殷君本是圣主的后裔,何必与他们闹得这样难看呢?再说中原本就是商人的地盘,我们哪有心力去管,还给他们就是了,我们仍然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我们只想安安心心在丰镐,不,哪怕是回周原、回豳地都可以,中原离我们那么远,更不要说东夷——到底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都让开。”召公奭冷冷看过遮在面前的众人,“阻拦王上与公卿出行,像什么样子?”
  “我们不会让开的,我们不同意出兵,也不欢迎周公回丰镐!”
  “如果你们也坚持要出兵,有的是办法把你们也赶走。”
  “办法?”白岄越过众人走上前,看着说话的人,“你们有什么好办法,说出来大家一起听听?”
  “大巫……”众人往后退了一些,女巫的眼神阴冷,虽然理智上他们并不怕白岄,可对上那似乎能看穿人心的眼神,他们仍不自觉地心肝发颤。
  一名青年站出来,“大巫,你是商人,别掺和我们的事。”
  白岄摇头,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是我要来掺和,而是各位这样遮道阻拦,几日后的蜡祭无法进行,可是要惹得上天和神明怪罪,激起民众的不满——不知道是谁想做这个罪人呢?”
  青年皱眉,“真是强词夺理,这和蜡祭有什么关系?”
  “周公返回丰镐是为主持蜡祭,你们拦着不让他进城,我要怎样安排接下来的祭祀?”
  “啊?蜡祭……?”众人未曾料想到还有这样的安排,彼此交头接耳了一阵,有人说道:“蜡祭历来由王上主持,怎可让周公代行?”
  “怎么?难道有谁比周公更合适吗?”白岄提高了声音,“各位有什么更好的人选,可以自己站出来。左右离蜡祭还有几日,临时换人虽仓促了些,却也不是不行,我和太史、太祝一定能教会你们推举的人选,好好完成各项祭仪的。”
  宗亲一时陷入沉默,谁也不敢搭女巫的腔。
  白岄等了片刻,仍放慢了语气,“既然各位没有更好的人选,那就不要再妨碍我们了。否则我就要去先王面前告上一状了。”
  她将先王都搬了出来,一部分人迟疑地后退了几步,让出道路,但仍有人不忿道:“大巫就只会仰仗先王吗?先王已不在了,他们会怎么想,谁也不知道。说到底还不是任你在这里信口胡说?”
  巫离恰巧带着巫祝们到了,闻言嗤笑一声,快步走来,“真可笑,如果连大巫都不能为你们传达先王的意志,那还有谁可以呢?”
  佩戴着饕餮面具,身着赤色祭服的女巫像是吞人的烈火,烧得张牙舞爪,声音也不怀好意,“还是说,你们周人的先公和先王根本没有在天上,与神明同列?”
  这是很严重的指责。
  即便他们心中确实不信他们的先王能取代商人的神明与先王,也不敢这样当众说出来,给自己惹来麻烦。
  宗亲们都闭了嘴,生怕所说的话又被巫离故意曲解。
  “何等的藐视神明?”巫隰侧头向巫襄笑着,并不高声,但能恰到好处地让在场的人都听到,“若在殷都,对待这样的人,哪怕是王的亲族、姻族,也必须要献给神明,让神明亲自教训他们啊。”
  他说得好像真的似的,宗亲们只觉背后爬起一阵冷意。
  成王从毕公高的衣袖后面钻了出来,声援白岄,“大巫是先王所信任之人,不容你们在这里胡乱猜忌。”
  宗亲们齐齐向后退去,区区一个孩子,虽然气势有余,他们仍是不怕的。
  不过站在他身后的公卿和巫祝们,实在是有些惹不起。
  成王见没有人反驳他,心下稍定,续道:“殷君在中原挑起了战乱,是我命周公去豳地调集师旅,对中原用兵。”
  不知是谁先轻笑出声,随后有人接口:“王上就别说笑了,您还小呢,可没法发布政令。您不如问问,这两寮上下,到底是听周公和召公的,还是听您的?”
  毕公高怒道:“你们——”
  召公奭拦住他,“既然知道两寮听谁的命令,各位就没有想过,为何迟迟不处理你们吗?”
  “巫祝们已查出是谁在悄悄散布流言。”白岄看向众人,目光在其中几人身上略作逗留,看得他们冷汗直冒,“原本是要给你们一点教训的,但周公说,不能伤了同姓宗亲之间的和气。”
  “既然你们不想听先王的话,那不妨告诉你们,先王命周公总揽两寮政务,太公也同意如此,两位虢公都默许,论年长功高,以太公为尊,以虢公为亲,我们做小辈的,自然只能听从。”
  她走上前一步,盯着闹得最欢的那人,“——对吧?”
  召公奭接口,“你们既然要阻止周公返回丰镐,那之后两寮的事务就由我管理,我可不像周公那样宽仁,再这样扰乱公务,目无纲纪,之后司寇会将你们交给甸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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