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成王本就病得晕晕乎乎,一听他提起课业更觉头大,赌气趴在案上不肯抬头,闷声道:“我不要好起来,我不要学那些东西……让叔父他们管丰镐的事就可以了啊。”
  在毕原时,百官和宗亲看向他的眼神,或探究、或怀疑,甚至带着少许的嘲弄,绝对称不上友善。
  返回丰镐的当夜,他便做了噩梦,又兼着了暑气,第二日就病倒了。
  训方氏揉了揉眉心,尽量放缓语气,“王上怎可这样说呢?待您长大了……”
  成王伸手捂住耳朵,“我不听。”
  白岘端着汤药回来,变戏法似的掏出几枚金红的杏子、一小串成熟的棠梨,以及一小罐蜂蜜,放在案上。
  成熟的果实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吸引了成王微微抬起头,露出半个眼睛悄悄窥看。
  白岘将杏子向他面前推了推,诱劝道:“王上乖乖吃了药,就可以吃甜的东西哦。”
  训方氏皱起眉,连忙阻止,“小医师,食医前几天刚吩咐过,不让王上吃这些瓜果,以免肠胃受了凉。”
  白岘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着看向医师,“有什么关系嘛?这是他们刚采来的,没用冰鉴冰过,不要紧的,而且食医今天又没来,我们悄悄的,不让他们知道。医师一定不会揭穿我的,对吧?”
  “真拿你没办法。”医师无奈笑了,点头,“好吧,我不会告知食医和疾医的。”
  既然医师都这么说了,训方氏也只好妥协。
  监督着成王喝完药,医师又殷切地夸了几句,叮嘱训方氏各项生活、饮食宜忌,才带着白岘离开。
  走出去一段距离,白岘低声问道:“医师认为王上忧思过度吗?”
  医师环顾四周,见并无人在侧,“阿岘为什么这样说?”
  “香薷、兰草自然是解暑之物,姜黄与乌绒却是开郁之用,过去先王在时,也多用这些药。”白岘低下头,悒然道,“何况昨日听姐姐提起,从毕原返回时,宗亲们在后议论,恐怕王上也听到了少许流言吧?”
  医师叹息,“王上的课业也太重了,本就忧思内结,又听到了那些话,才会如此吧。”
  说到这里,医师看向白岘,“阿岘初到丰镐时,也常抱怨课业繁重,如今倒是很久不听你提起了。”
  “没办法嘛,总不能让族人失望,也就咬着牙都学过来了。”白岘抬头看向天空,天边堆积着浓厚的乌云,但雨迟迟不落,闷热的空气像能拧出水珠来。
  听闻已举行了多次雩祭祈雨,但收效甚微。
  医师看着已经与自己一般高的少年人,待今年过去,白岘便是十八岁了,如今言行妥帖、温和知礼,再不耍小性子,果然已是大人了。
  “阿岘也长大了,我记得你刚来丰镐的时候,还动不动要与大巫赌气,躲在我们官署里偷偷抹眼泪呢,说若是兄长还在,才不会那样苛责你。”
  “哎呀,说这些做什么,好难为情。”白岘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却没有什么笑意,逐渐低咽了下去,“其实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年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寒风挟着雪粒砸到廊下,他从来没有哪个时候觉得丰镐是这么冷,冷得一直钻入骨髓,要在里面结成冰锥。似乎是医师和巫罗他们在旁为他遮挡寒风,温声劝慰他,但他已记不清了。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回到了族邑之中,是族长和葞陪着他。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自己仍在朝歌城外的郊野上,等着永远都等不来的父兄。
  医师叹口气,抬起手揉了揉他的额头,什么也没说。
  武王崩逝后,白岘在族邑中休整了数月,之后再到医师的官署,他们再也未见他哭泣,也再不提起他那早逝的长兄。
  冰鉴内的冰块逐渐融化,丽季将衣袖高高挽起,抱着木牍推算时令节气。
  算了一会儿,他皱起眉,他又将木牍举高细细地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又去扯白岄的衣袖,“阿岄……”
  白岄抬起眼瞥了他一眼,复又低头处理文书,问道:“怎么了?内史已算了大半日,还没算完吗?”
  “太热了,我心烦意乱,算不出来。”丽季索性将笔一扔,直接贴到冰鉴上去了,哀怨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雨啊?”
  白岄随口安抚道:“祈雨的祭祀已举行,一会儿就下雨了,你仔细听,外面已经在打雷了。”
  丽季不信,横了她一眼,“别哄我了,打雷闪电是常有的事,可哪日不是光打雷不下雨。”
  辛甲见他整个人贴在冰鉴上,衣襟都被凝结的水珠打湿了,实在看不过去,劝道:“内史,就算关着门,也不能这样毫无仪态吧?”
  “谁让他们周人的衣服这么多层啊?”丽季用手指捻着白岄肩上的衣服,似乎有四五层之多,叹道,“阿岄,这种天气还穿了这么多层,不热吗?”
  “往年也没有这样热……”
  正说着,一道惊雷几乎就在屋顶上炸响。
  丽季侧耳听了听,惊喜道:“好像真的下雨了。”
  不等其他人反应,他跳了起来,一把拽了白岄,拖着她向外走,“阿岄,去外面看看。”
  辛甲不及阻止,叹了口气,拾起被他随手扔在一旁的文书,也起身走到官署之外的回廊下。
  外间阴云密布,确实下起了雨,雨点很大,疏疏地落下来,打在屋檐上“空空”有声,砸在地上则溅起一圈尘土的涟漪。
  久未遇到雨水的土地霎时泛起一阵土腥气,雨点很快渗入地面,消失不见,过了好一会儿,土地才变为湿润的深褐色。
  分明是午后的天空,此时已黑得像是夜半时分,浓密的暗色云层之间,紫色的闪电如同倏然生长的枝桠,瞬息万变。
  丽季透过茫茫的雨幕望着不时将云层映亮的雷电,感叹道:“商人说得没错,果然像夔龙的脚爪一样呢。”
  天色过黑,官署不及秉烛,无法继续处理文书。
  司工和司土也从卿事寮内来到廊下,仰头望着难得的大雨,听到丽季的话,他们走了过来,“内史说的‘夔龙’,就是商人喜欢在彝器上铸的那种纹饰吧?”
  司工下意识看向白岄,女巫所佩戴的面具上,便铸有夔龙模样的神纹。
  “哦,那是商人所信的神明,传说夔龙能携云布雨,雷声便是祂的鸣叫,闪电就是祂的足爪,很有趣吧?”丽季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们楚人不信这个。”
  但白岄并不想进一步解释这些神明的事,岔开了话题,问道:“如今农事平稳,便于月末置闰,司土认为是否可行?”
  “但今夏尤为炎热,虽虫害减少,可又有干旱之忧。”司土望着大雨,心中暗暗祈祷这场雨能下得更久一些,“若求稳妥,还是再迟些时候才好。”
  司工的忧虑少一些,眼见大雨下得这样痛快,笑了笑,“这样的热天,染色倒是事半功倍,制陶、铸铜也多有便利。”
  “说起来,那位殷都来的主祭,已带着女巫们跳了许多天的舞,总算可以歇上一阵了。”司土感叹道,“向神明祈求降雨,还真是辛苦啊。”
  “辛苦什么?要是在殷都,我们都要被烧给神明了,跳个舞算什么啊?”巫离应声跑来,身披蓑衣、头顶箬竹笠,一手挽着裙摆,赤足从大雨中“嗒嗒嗒”而来,笑着跑到白岄跟前,“小巫箴,下雨了哦!”
  然后她将雨具随手扔在一旁,露出身上穿着的赤色祭服,大约是才从雩祭的现场跑回来,她身上缀满了琳琳琅琅的骨饰与珠料,随着她的动作甩出一圈亮闪闪的雨珠。
  众人尚来不及向主持雩祭的女巫道贺,就见她一把拽了白岄,旋进雨幕之中,笑得张扬,“来一起跳舞呀——要让神明都看到。”
  “哎呀,这里是丰镐啊,别这么胡闹。”连丽季都觉得不妥,转头看向辛甲,“太史,怎么办啊?”
  辛甲揉了揉眉心,雨声雷声混杂,就算提起声音训斥,巫离也未必会听到,何况即便听到了她也会当作没听到的。
  幸而如今大雨,两寮的官署之前,倒也不会有太多人经过,只能希望巫离早点疯完,祈祷不要被百官看到。
  “这……”司工看着雨幕中翩然旋动的女巫,良久才道,“商人的巫祝,还真是古怪……”
  有人在这里集会议事,有人来这里交付文书、汇报工作,可是从来没人敢在两寮的官署之前这样热烈地跳舞。
  但……竟然没有人上前阻止。
  众人只是远远地看着,看那位张狂至极的女巫,如同不会熄灭的火苗一般在雨中跳动。
  雨下了许久,直到近暮时分才渐渐小了。
  窗牖外淅淅沥沥,残留的雨水从屋檐下坠下,檐角的木铎被雨水打湿,在风中泛起沉闷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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