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还没有新的消息,不知卫君他们是去与殷君谈判,还是另有打算。小疾医看到他们和和气气、有说有笑地进了王城,至少不是兵败被俘。”
  “先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太多人,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她曾在殷都说过,三位监军并不可信,当时闹得很不愉快。
  可现在呢?早已离心的宗亲,迢迢阻隔的消息,都让人不能不产生怀疑。
  白岄压低声,“是由我亲自接收、启封的,还没有旁人知道。事关重大,周公若是不问起的话,我本也不想说,可不要怪我在此挑拨离间。毕竟这消息由王宫中的小疾医传至巫医,再借由信使传递,或许也不甚可靠,需要等待之后的印证,才好下定论。”
  但事到如今,兵乱阻隔,中原各地一团乱麻,各诸侯、方国蜂起混战,除了这些不太可靠的消息,他们暂时也得不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白岄想了想,“洛邑应当没事吧?孟津的渡口是最易渡河的地方,大军与戎车若要快速经过,只能取道孟津,不过夏季汛期将至,河水暴涨后,将无法搭建浮桥。”
  “毕公去洛邑时抽调了一部分豳师加强守卫,北岸未见商人驻扎,他们似乎并不急于进攻,但偶有兵卒从东方进犯,试探了数次后发觉不能取胜,也暂时退去了。但抽调豳师后,戎狄果然闻风而动,意图重新攻占豳地,两位虢君已出兵,正与戎狄相持不下。”
  白岄很不客气地评价道:“还真是四面漏风。”
  丰镐之外早已闹得沸反盈天,宗庙中却仍一派祥和地向先王进麦与献茧,可真是报喜不报忧。
  礼器和祭器收入府库,巫祝们各自捧着豆器款款离去,太卜将神主擦拭干净,亲自送回宗庙之内,见太祝站在廊下出神,问道:“太祝不过去吗?”
  太祝摇头,“周公是来找巫箴的吧?或许是要询问商邑的事。”
  他们专务于神事,很少过问政事,商人的那些事,还是少掺和为妙。
  “商人吗?有时候真不知他们在想什么。”太卜看着巫祝们的背影,自殷都来的那些巫祝也渐渐参与到神事之中,看得出来他们对现状很不满,反倒是据说高高在上的主祭们,表现得更为随和知礼。
  可谁都知道殷都的主祭是不好惹的,他们越是这样平静谦和、喜怒不显,越是让人感到不安。
  “巫箴她……”太祝犹豫了片刻,续道,“王上崩逝后,已无人能管束巫箴,其实我本以为,她会更强势一些,毕竟听闻她在殷都招惹出了不小的动静,殷都原本的那位大巫虽不是她所杀,她却也解决了几名主祭。”
  他们其实也不认识那几位主祭,只是偶尔听巫离他们聊起,但仔细一想,那些主祭与白岄可是十余年的同寮,她竟也下得去手……
  难免让人觉得惊悚,何况白岄在他们面前总是一副稳重可靠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真会做那样的事。
  太卜道:“巫箴很谨慎,那两位名为巫隰与巫襄的主祭也是。太祝有没有想过,那些主祭……在丰镐最后会怎样呢?”
  巫隰精于占卜,巫襄擅于祝祭,是最常前来协助祭祀的主祭,已俨然是太卜和太祝的副手,只是敬于他们主祭的身份,不好令他们屈居于下,因此并未正式任命。
  太祝忧虑道:“先王那时命巫箴带主祭与巫祝前来丰镐,是到底还是不信他们。殷都来的史官们可以放弃他们的神明,进入丰镐为官,可巫祝与神明共生,岂能轻易抛弃呢?”
  如今四境不安,自然对主祭仍是怀柔为上,可之后呢?如果他们坚持要将商人的神明带到这里,恐怕终要惹祸上身。
  那些主祭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才会尤为谨慎,暗中为自己寻找退路。
  太卜远远望着女巫,轻声道:“商人的巫祝何其机敏,或许巫箴早已想好了对策,何须我们在此替她操心呢?她如今的行事和性子,与王上还在的时候,其实有细微的不同。”
  商人的巫祝绝非一心事神、不问世事的神明之使,他们与殷都的贵族一样精于察言观色、操控人心、熟知权力的争斗。因为些许示好就对他们掉以轻心,是很危险的。
  太祝沉吟片刻,叹息道:“虽这样说,巫襄确是一位天赋卓绝的祝祭,我于丰镐的巫祝之中遴选多年,也未见过能胜于他的巫祝。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能安心留在丰镐,协助寮中的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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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记·月令》:“(孟夏之月/指四月)农乃登麦,天子乃以彘尝麦,先荐寝庙。”(省流:祖宗先吃!)
  第八十一章 雏鸟 春天过去了,什么都……
  初夏时节,雏鸟离巢,陶氏族人正吹奏着竹篪,驯养飞鸟。
  两族的孩子都围在陶氏族长身侧,看着鸟儿们随着乐声落到他身侧,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有孩子眼尖,远远瞥见白岄带着巫祝们返回族邑,欢呼道:“快看,是岄姐姐回来了!”
  白氏的孩子们霎时像鸟儿一样飞走了,团团地聚到白岄身旁,拉着她的衣袖问长问短。
  “岄姐姐这次回来能多待几天吗?”
  “岄姐姐,你看,这是我新学的,好看吗?我在上面刻了你的名字。”
  白岄将那枚刻痕稚嫩的骨饰接过来,夸赞几句,也缀到身上。
  有孩子托起她腰间那串骨饰,“唔……这一块弄脏了,岄姐姐摘下来我拿给父亲去打磨一下吧?”
  圆形的坠饰似乎被烟熏过,上面残留着烟灰被擦去后的焦黄印记,不甚光整的表面上布满了细小裂纹。
  白岄收回了坠饰,摇头,温声道:“不必了,就这样留着吧。”
  “可是……”孩子们眨着眼,不解地望着她。
  她是整个氏族的代表,他们希望将最美好的装饰连同祝福都挂在她的身上,如同雕琢一件最完美的压胜物,怎么能保留这样具有瑕疵的东西呢?
  “啊呀,是阿岄回来了。”族中的巫祝和匠人也迎了出来,将孩子们各各带回,“阿岄还有事,你们别缠着她了。”
  陶氏族长执着竹篪走来,雏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翩飞着,含笑道:“巫箴虽然每个旬日只返回族中一次,孩子们仍然很喜欢你。”
  白岄伸出手,让正在学飞的雏鸟停留在她的手中梳理羽毛,看着跟随在巫祝身后追逐玩闹、逐渐跑远了的孩子们,“算来白氏迁至丰镐已有三年,那些在这里出生的孩子们,如今也都能跑会跳了。”
  春天过去了,什么都是新的,新收的麦子,新结的蚕茧,新出巢的幼鸟,再过些日子,族人会为她缝制新的衣物,制作新的铜饰、骨饰、玉饰和珠料,然后将这些饰物串结成新的衣饰,也将她打扮一新。
  唯有那枚几乎要碎掉的骨饰,她始终未曾更换。
  陶氏族长看着她拢在手中的骨饰,“我曾见你兄长佩过这样的东西,族人为你们制了成对的?”
  “不,这就是兄长的。”白岄翻过手,未被火燎到的那面尚且白净,镌刻着白氏的族徽和“屺”字。
  陶氏族长摇头,“随身带着他人的遗物是不祥的,更何况携带这样的物件参加祭祀,对神明何等不敬?你叔父不管你吗?”
  白岄道:“这里不是殷都,没人管这些。”
  陶氏笑了笑,“也是,在我看来,白氏的那些孩子和周人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了。”
  白岄用手指轻轻抚弄着手中的小鸟,鸟儿歇够了,再次振动翅膀,飞到更高的树枝上去了。
  “这样也很好,或许就能飞到更远的地方。”
  “或许是吧。”陶氏族长侧过头看着她,“不知在巫箴构想的未来之中,是否还有神木以供飞鸟栖息呢?”
  “何必非要醴泉云实,才能繁衍生息呢?”白岄摇头,“其实放眼望去,这世上何处不可去呢?”
  陶氏族长沉默,她说也有道理,从前商人惯于四处迁徙,本就是哪里都可安居。
  可在殷都安定下来之后,他们的大邑越来越辉煌,商人不愿再离开,更没法带着大邑离开。
  巫祝们更是从此囿于神庙之中,如同被精心豢养的鸟儿,即将忘了如何振翅飞去。
  “巫箴,那你想要怎么做?”陶氏族长定定看着面前的女巫,她如今已取得了神明赐予的权威,足以左右人们往后的道路。
  白岄轻声道:“我在找,还没有找到,在那之前,这天下终究还是神明的天下。”
  巫祝带着人们越过莽莽的漆黑丛林,历经数千年一直走到今天,这座黑森林的出口已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远处的光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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