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他们的大邑是一座建立在冶铜铸铜之上的辉煌城邑,一旦失去了铜矿和百工,这座城邑也会很快衰落。周人恐怕并不是仅仅要带走百工,而是要置他们于死地。
  一年前,在管地召集诸侯朝会,武王再次提出将要征调殷都一带的百工前往洛邑,营造新大邑。
  不出意料的,这个提议再次遭到了殷君和以微子启为首的商人贵族团体的反对,就连三监也出于维护商邑的稳定认为不可操之过急。
  在那之后,武王病情反复,迁延难愈,分不出精力重提此事,只得暂时搁置下来。
  但也正因屡次征调百工受阻,他最终采纳了吕尚和白岄的提议,决定采取更激进的态度,将始终不愿归附的商人尽数献给神明,以绝后患。
  白岄摇头,“我记得当初你们与殷君、微子还有殷都的旧贵们,都不赞同此事,因而搁置了。”
  霍叔处问道:“那为什么周公如今又再度提起此事?”
  “自然是因为先王遗命如此。”白岄淡淡道,“新邑的营造势在必行,谁也不能阻止。”
  召公奭看向两位虢君,“看来有些麻烦,请太史带虢公先去太史寮的官署暂歇片刻。”
  后者理解地点头,他们虽然可以出面平息小辈间的纷争,但恐怕终究是面服心不服,因此他们只是笑了笑,便随辛甲离开了。
  见他们走远,召公奭命侍从和巫祝也退去,才严厉地道,“霍叔,放开巫箴,别在这里胡闹了。”
  “我没有胡闹!召公,我知兄长一心营造度邑,是为安定中原,镇抚商人和东夷的方国。可铸铜工匠短缺,连春耕的农具都不及修缮,商邑连年荒灾,本就生计艰难,再这样下去……难道你们就不管邶地民众的死活了吗?!”
  召公奭道:“商邑附近土地不平,雨水减少,本已不适合耕作,待度邑营建完成,便将殷民尽数迁至新邑居住,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荒灾了。”
  “营建完成……?当初营建镐京就花了近一年时间,更不要说一座新的大邑,那要用多久时间?”霍叔处怒道,“在此期间,就任由荒灾绵延,民众艰辛?而且……”
  他皱起眉,问道:“新邑完成之后,若有殷民留恋故土,不愿迁徙,你们又要怎么做?”
  召公奭不悦道:“霍叔,那不是你要管的事。”
  “先王封我于霍,监于邶,相辅殷君,商邑之事怎么我就不能过问?”霍叔处呛声道,“我听贞人说起,你们要将不愿迁徙的顽民,尽数杀死,以祭上天,真有此事吗?”
  白岄温声道:“为何要听信贞人的话呢?我早说过,不要与商人过于亲近,你是霍国的国君,眼下监军于邶邑罢了,何必对商人那样感同身受呢?”
  霍叔处盯着她的眼睛,恨不得将她的面具摘下来看看她脸上到底是何种神情,“巫箴,你不要转移话题,兄长他是否命令过你执行此事?!”
  白岄点头,“是真的。”
  “为什么……?”霍叔处没料到她如此坦然地承认了,一怔之下颓然放了手,往后退几步,连连摇头,喃喃道,“兄长为什么要这样做,巫箴你……又为什么会答应?”
  白岄劝道:“邶君,那是商人的事……”
  霍叔处抬起头,“我在王城和邶邑,时常听民众和百工提起你,他们真的……很喜欢你、也很信任你。巫箴,你是商人啊……你不也是商人吗?你一点都不关心那座城邑里的人吗?”
  白岄道:“前往天上,侍奉于神明之侧,对商人来说,从来都是了不得的荣耀。若能由大巫主祭,自然更是求之不得。”
  “别开玩笑了,谁会心甘情愿去死?!”他皱眉望着白岄,只觉无可理喻,又不知怎样反驳,重重叹息一声,随后转身跑出了宫室。
  白岄看着他匆匆离去,身上佩的玉饰一阵错杂乱响,毫无贵族的仪态,无奈道:“邶君都这么大了,还是不够稳重啊。”
  召公奭叹口气,“过去确实太放任他了,在王宫里这样闹,像什么样子?”
  被推开的门内隐隐传出谈话声,或许也是在为征调百工之事争执……
  “……管邑北望殷都,乃是重地,先王命你驻守管邑,又监军于卫,自是出于信任。”
  “信任?”管叔鲜冷笑,“先王封周公于鲁山,封召公于召陵,以镇抚殷民、东夷各族,岂非也是委以重任?为何太公已赴营丘攻打莱夷,你们还迟迟不动?”
  周公旦尚且心平气和地向他解释,“丰镐局势未定,新王年幼,我与召公还不能擅离。”
  管叔鲜叩着桌案,“是么?当初分封宗亲也是由你与召公从旁策划,我还以为你们是故意将诸父与兄弟排挤到王畿之外,好独揽大权,才这样安排呢。”
  蔡叔度和毕公高犹在一旁相劝:“兄长你别这么说……”
  “闭嘴!”管叔鲜训斥道,“兄长们在谈话,什么时候有你们插嘴的规矩了?”
  里面安静了片刻,随后周公旦道:“不论如何,营造新邑是先王的遗命,若殷君始终不愿松口派出百工,三监当采取更强硬的手段。”
  管叔鲜显然并不同意这一安排,冷声道:“周公,我为长,你为幼,还没有你反过来命令我的道理。”
  周公旦也有些不悦,语气严肃,“管侯,我为丰镐的冢宰,代行王命,自然有立场向各国发布诰令。”
  白岄将手搭在半掩的门上,瞥了眼召公奭,“我们真要进去吗?看来太公早知会如此,才匆匆去营丘了,而且连那两位虢君都不想管……先说好,劝架什么的,我不太在行。”
  若说霍叔处尚且是为了殷民的生计在闹,里面在争执的内容已经完全离题万里了啊。
  召公奭摇头,“王上于群弟之中,最重用周公,管叔一向不满,此次恐怕也是借题发挥。任由他们争下去,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召公奭推门而入,毕公高眼尖看见了,不敢离席相迎,只能焦急地在旁使眼色。
  召公奭向他摆了摆手,低声向侍立在侧的作册道:“你们先退下,去将内史请来。”
  作册们已在内听得冷汗直冒,闻言如获大赦,将记录的简册和刀笔一股脑塞给召公奭和白岄,逃也似的快步离开,还不忘将门掩上。
  管叔鲜抬眼瞥了一下,并不理睬,续道:“何况尚有长者,叔父与太公均曾辅佐父亲,年长德高,兄长为何不将阿诵托付给他们?你说兄长命你辅政,有谁能证明?”
  白岄走至管叔鲜面前,“我能证明。”
  -----------------------
  冰炭:出自《韩非子·用人》,比喻互不相容,关系恶化、矛盾冲突。
  第七十二章 巫史 事神者,不在乎人间……
  管叔鲜抬头看着走到身旁的女巫,她依然一派商人的打扮,穿着青白色的衣衫,铜环束发,骨饰萦肩,夔纹的面具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和抿成一线的唇。
  阴冷又无趣,与殷都那些死气沉沉的享堂一样,令人生厌。
  召公奭道:“先王病重之时,命内史与巫箴守于病榻之侧,未有片刻擅离。我已命人去将内史请来,与巫箴所说可互为印证。若管侯仍有疑虑,也可命府史取出当时留存的文书,我等共同前去一观。”
  管叔鲜冷笑道:“我记得内史为召公举荐,这些年来,丰镐的作册均是内史培植的势力,谁知你们是否串通一气、故意篡改文书?”
  召公奭皱眉,“内史出身楚族,巫箴自殷而来,非为宗子,何来串通之说?”
  白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先王任命的大巫,我在这里,就是先王在这里。管侯究竟是不服我,还是不服先王?”
  管叔鲜起身,几乎要逼到白岄面前,“巫箴,商人自然吃你这一套装神弄鬼的说辞,这在丰镐可是行不通的。”
  “我不是与你说现在,也不是与你说神明。”白岄提高了声音,并不相让,“我初至西土,先王曾于公卿、百官之前,命我为丰镐的大巫,人人俱是见证。管侯似乎从那时就不服先王的决定吧?何况我方才听到,你对于先王命你驻兵管邑一事,多有怨怼。”
  不给他辩白的机会,白岄续道,“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难怪当初在管邑,王上要征调百工,卫君和鄘君身为周人,却站在殷君与微子那一边。”
  听她扯到自己身上,蔡叔度脸上变色,想要起身辩解,管叔鲜低头瞪了他一眼,此时张皇解释,岂不是越描越黑?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