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巫繁手捧写满祝词的文书,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女巫,压低声道:“王上与贞人说了,女巫若听话些,不再一心向着周人,今日的祭祀便能顺利结束。”
  白岄看都没有看他,唤族人,“时间很接近了,到祭台上去吧。”
  巫繁冷哼一声,“女巫带的副手太少了,尤其是你右侧那个少年,面色泛白,手指打颤,别说人牲,恐怕连头羊羔都处理不了吧?”
  葞脊背一僵,他跟来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他本就不是巫祝,也没有旁观过祭祀,何况自己还险些成为这祭坑中的一员,如今将要走上祭台,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白葑在他身旁轻声道:“葞,放松一些,别这样紧绷着脸。相信阿岄会处理好的。”
  “巫象、巫矩。”巫繁回头唤了两人,“你们也作为副手,随巫箴一同进行祭祀。”
  白岄并未拒绝巫繁塞过来的人,巫象和巫矩亦是主祭,平日是断然不会为人副手的,这或许就是巫繁所说过的“厚礼”吧?
  与往常所有的祭祀一样,在庄严渺远的乐曲声中,人们随着祝辞感怀先王的功绩与神明的恩泽。
  作为祭品的三人跪在祭台上,双手和双足都被麻绳紧紧绑住。
  为首的那人尤为惊惶,正不断地颤抖着,后面两人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垂首一动不动,目光也空茫无神。
  “你、你是白氏的女巫……我在朝歌见过你!”突然认出了面前的女巫,那人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扭动起来,“我不是什么人牲,也不是奴隶,我是先王亲信的小臣啊!你们不能杀我!”
  白岄冷冷道:“既是先王的近臣,本该追随他而去。放心,通过祭祀的仪式,你很快就能前往天上,永远追随你的先王了。”
  “我、我……”那人一时语塞。
  他本是商王从战俘中提拔起来的东夷人,这十余年来虽然说不上在朝歌叱咤风云,也算是商王的心腹近臣了。
  但他对于商王没有其他近臣那么死心塌地,兵败之际,他趁乱逃了,没想到不慎被殷都的贵族捉住,被充作他们族邑中的奴隶,他身后那两人原是他的属下,同为东夷出身。
  一朝从近臣变为奴隶确实有些惨,但跟那些被周人抓去献俘的近臣比,他还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谁知昨日来了几人将他们三人绑了,趁夜送至供奉中宗的宗庙,终究还是没逃过成为人牲的命运。
  巫繁的祝辞结束了,乐声暂歇,然后换至更恢弘庄重的曲调。
  白岄执着大钺向前走去,正抖若筛糠的小臣向后尽力地蠕动着,企图躲避她的靠近。
  他惊惶乱飘的眼神突然扫到了白岄右侧的葞,讶异道:“啊,你……你是莽?!”
  他连连摇头,“等一下!我、我认识那个孩子,他叫做‘莽’,对不对?”
  葞皱起眉,面上虽还强撑着,眼神已经惊惶起来。
  他确信他并不认识面前的人,可他幼时的名字确实是“莽”。
  白葑向他投去一瞥,“葞,别乱了心神,他只是认错人了。”
  “可是、我……”
  “十多年前,我从东夷被俘虏至殷都,曾和那些羌俘被关押在一起,他就是那个叫‘莽’的孩子,是那个部落首领的幼子,我绝对不会认错。”那人膝行向前,向白岄哀求道,“既然女巫可以救下他,为什么不能救救我呢……?”
  白岄低头扫了他一眼,“闭嘴。”
  “求您了,我知道您现在是周王的大巫!先前周王来的时候,不是派人在朝歌城外在宣扬仁义和德行吗?别杀我、别杀我,我愿意投靠周人!”
  “真是聒噪。”白岄抬手,用大钺一侧的肩挑起他的下颌,将他的喋喋不休的嘴给合上了,“祭台之上,什么时候有人牲开口求情的余地了?”
  不待他再含含糊糊地求饶,白岄手腕一转,用大钺的背侧击在他颈后,一直在求饶的小臣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白岄斜乜向巫繁,“被献给神明乃是荣耀之事,这样吵闹真是不成体统。”
  她手中的大钺正一下一下拨弄着晕过去的小臣,另两名还清醒的近臣本已麻木,闹了这一出后也被吓得瑟瑟地抖着。
  “这批牺牲准备得真是不够好,想必是贞人的占卜出错了吧?”白岄看向坐于殷君身侧的贞人涅,“先王真的想要东夷人作为祭品吗?为何今日遭遇诸多不顺?”
  这人牲确实在祭台上闹得太不成样子,神明与先王有先见之能,应当知道人牲会闹这一出,从一开始就不该选他。
  这样看来,贞人的占卜结果恐怕确实出了问题。
  贞人涅站起身,回应道:“或许卜甲有些小问题,致使与先王沟通出了差错,我定当再次占卜,向先王询问请罪、弥补的方法。不过文书既已送达上天,今日的祭祀毕竟也不可取消,还请巫箴尽快开始吧。”
  白岄问道:“将先王不喜欢的祭品送到天上,就不怕神明和先王再度降罪吗?”
  巫繁冷笑一声:“那依照女巫的看法,应如何处理?”
  “美玉、乐舞、三牲、佳酿,这里都应有尽有,至于金贵的人牲嘛,更是数量充足。”白岄将大钺弯弯的刃口在身前一扫,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左手则握着骨哨遮在面前,“不如就让神明亲自挑选祂喜欢的祭品吧。”
  自从新君继任,改周祭为岁祭,便再没有用过贵族或百官为祭。
  白岄的这句话,又将贵族们带到先王所制造的那种随时会成为人牲的恐惧之中。
  一时间贵族们瞬间回想起了那种恐怖感,人人自危,但碍于面子,又不敢立即起身离席,只得紧绷起腰背,正襟危坐。
  逐渐起风了,一片乌压压的阴云自东方的天际一路飞来。
  人们面面相觑,难道擅于招引风雨的女巫又要故技重施了吗?
  这次又是什么?莫非是神明要以雷电直接选中祂喜欢的祭品吗?
  待乌云飘近了,人们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云层,而是一大片群集在一起的飞鸟。
  它们鸣叫着,在天空中盘旋飞舞,变幻着形状,仿佛是神明将身躯隐匿在云层之中,正于世人面前扇动着祂巨大的翅膀。
  轰然、错杂的振翅声如同春雷,充斥在耳边隔绝了其他的声响,从未见过这样场景的人们面露惊惶。
  尖锐的哨声于此时突然响起,空中的鸟儿听到哨声,纷纷俯冲下来。
  乌压压的飞鸟从头顶直坠下来,仿佛整个天穹都坍塌了,人们早已顾不得保持仪态,纷纷站起身避让、尖叫,甚至躲藏至桌案之下。
  唯有巫祝们仍在尽责地演奏祭神的乐曲,似乎这人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祭台上也聚集了一大片鸟儿,有灵动的小山雀,也有正要启程迁徙的大雁,甚至有追来捕猎的猛禽。
  白氏的族人早有准备,在白葑和葞的带领下猫腰前行,躲避到祭台的角落,顺手将吓傻的人牲也拖了下去。
  巫繁和巫象、巫矩则抓起大钺驱赶乱飞的鸟群。
  但鸟儿实在太多了,其中还夹杂着数只猛禽,他们眼前被鸟翼接二连三地覆盖着,根本看不清鸟儿扑来的方向,很快被冲倒在地。
  白岄的祭服上熏了驱赶飞鸟的药香,唯独不受干扰。
  她走到已被群鸟淹没的巫繁三人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中的大钺划出一道亮闪闪的银色弧线,重重斩落在祭台上。
  随着鲜血的喷溅和鸟儿的凄厉鸣叫,群鸟乍然四散开来,如同祭祀的烟气一般腾空而去。
  隆隆的振翅声渐远,人们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看向祭台。
  奏乐的巫祝们此时已开始演奏催劝神明和先祖享用祭品的殷勤乐曲。
  祭台上只留下了满地的凌乱鸟羽和两具无头的遗骸,静静地沉浸在血泊之中。
  主祭的女巫执着大钺,站在这一汪血湖的边缘,足上的丝履吸饱了血色。
  巫矩沾染了一头的凌乱羽毛,脸上、手上尽是被鸟爪抓破的血痕,抬起头看向近在眼前的女巫。
  “先王需三人、三牛、三小牢为祭。”白岄再次抬起大钺,弯弯的刃上滴落下鲜红的血点,“还剩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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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牢”一般指特殊饲养专用于祭祀的羊或者小牛,说法不一,如果专指羊的话甲骨文也可称作[“宝盖头”下面一个“羊”],就是把“牢”里面的“牛”替换成“羊”,后来金文慢慢把这字给简化掉了。
  第四十七章 垂云 中宗与先祖,不会怪……
  巫矩半坐在血滩中,见白岄走近,手足并用向后退了几步。
  他是主祭,也曾亲手斩落无数头颅、剖开躯体、剔取脏器,他从没有哪个时候觉得白岄手中那柄滴着血的大钺这样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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