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戴着夔龙面具身着白衣的女巫,和戴着饕餮面具身着赤衣的女巫,一人执鹭羽,一人执大钺,在庄严的祭神乐曲中交织着翩翩起舞。
  火光在她们身后摇曳,被烧热的空气开始流动,托着她们轻薄宽大的衣袖,在空中起伏摇动,如梦境一般斑驳陆离。
  不知是谁先低下头,发现樽中的酒面上泛起细碎的涟漪。
  “下、下雨了!”
  “怎么可能?太阳不还好好的在天上……”
  天空中仍然艳阳高照,可酒爵中的涟漪已越来越密,人们的面颊上也感受到了细碎的湿意。
  被风吹来的云层如同厚厚的羊毛,堆积在天边低处,没有完全遮蔽掉太阳的光芒。
  雨点越来越大,砸在地面上劈啪作响,溅起细碎的水珠,雨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尤为剔透,仿佛最纯净无染的水晶珠料。
  “真的下雨了!”
  “太好了!是女巫引来了雨……”
  “神明还在看着我们!”
  “原来神明和先王没有抛弃我们,祂们还会继续护佑我们的!”
  人们已顾不得品尝美酒,纷纷起身用手去接久违的雨水,任由头发、衣物全被打湿,甚至将酒倾倒在地,用酒爵承接雨水饮用。
  大雨是神明的恩赐,是夔龙正将生命布散至人间,滋养万种生灵。
  只要神明还愿意回应地上的请求,那就没有什么可忧心的,商人骁勇善战,不会轻易言败,一定还会再度夺回属于他们的辉煌。
  “贞人,真的下雨了。”巫鹖慌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是说到今夜才会降雨吗?”
  贞人涅眼珠一转,脸色阴沉,“……巫箴竟能算得这样准?”
  他们的计划已经全被打乱了,不期而至的大雨,莫名联合起来的主祭,本就不安定的局势变得更加难以掌控。
  但不要紧,现在的话……还来得及。
  贞人涅看向在雨中如痴如醉的人们,祭祀的现场已经乱作了一团。
  大雨声、欢呼声,还有未曾停止的祭神乐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嘈杂一片,谁也注意不到祭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贞人涅冷声道,“巫鹖,趁乱去把巫箴和巫离带走,先囚禁在附近的享堂内,命人严加看守,还有巫蓬他们也一并带走。待雨停之后再想些说辞安抚众人。”
  大雨是属于巫祝们的神迹,也是属于商人的神迹,而非属于白岄一人。
  能引来风雨的女巫自然会受到人们的推崇和景仰,可若是将她高高奉上宗庙,让她无法在民众面前发声,那她就只能为他们所用了。
  第四十二章 天之休 主祭要与这座城邑……
  巫鹖带着侍卫们走上祭台,火堆被大雨浇灭,黑色的细碎灰烬正随着雨水冲刷四处流淌。
  女巫们衣衫湿透,站在积水之中,已停止了舞蹈。
  巫离仰头望向天空,无数的雨点坠落下来,像是攒射而来的箭镞,“小巫箴,你的胆子还真是大。这和你当初跳摘星台比,哪个更刺激一点?”
  白岄淡淡道:“……既已算准了,又有什么可怕的?”
  “要是不下雨,你可是要被烧死的。”巫离笑起来,水珠随着她的动作被甩落下来,“我说啊,周王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不计生死地为他效力?”
  “哦,我倒也想知道。”巫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作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巫箴啊,你过去是主祭,受神明宠惠、先王看重,不如乖乖地回到新王身边,岂不强于你替周人卖命?难道你以为,周人在达成目的之后,真会善待你吗?”
  白岄不为所动,“那是我的事,不需旁人操心。”
  巫鹖看着倔强的女巫,仍笑道:“主祭要与这座城邑、与神明同生共死,除了殷都是无处可去的。巫箴,你还年少,若被那些不切实际的虚影蒙蔽了眼睛,终将陷自己于险地。”
  “巫鹖想要以言语迷惑我吗?”
  “哼,不知好歹。”巫鹖抬起手,命令侍卫上前,“将巫箴与巫离请到享堂去暂作休息。”
  侍卫们眼见女巫引来大雨,有些顾虑,但也不敢不听令于大巫,执着铜戈将白岄和巫离包围起来。
  人们正在忘情地欢庆这场神迹,且视线被雨幕阻隔,无法看清远处的祭台上正在发生何事。
  “谁敢上前?”巫离将大钺在身前一挥,锋利的刃口暂时阻止了侍卫们继续逼近,她用左手握住了白岄的手腕,低声道,“小巫箴,随我向后退。”
  巫鹖冷笑一声,越过侍卫走上前,“你们能退到哪里去?后面可就是祭坑了。”
  巫离和白岄已退到祭坑的边缘,再向后一步,就要跌入深坑,自投罗网。
  巫鹖倒也不想伤了金贵的女巫,见她们无路可退,令侍卫们收起兵器,好言劝道:“巫箴和巫离既然引来了神迹,自然要奉为上宾,不过是请你们去换身衣服,这样湿淋淋的,在神明面前成何体统呢?”
  巫离笑起来,抬手将被雨水打湿的鬓发抿上去,随后将大钺向身前一扔,以示不会反抗,“哎呀,真是没办法啊。小巫箴,我们好像逃不掉呢。”
  白岄侧头看向她,点了点头,“那就去享堂吧。”
  巫离扯一下完全粘附在身上的湿衣服,“好好好,是该换身衣服,还是大巫您考虑得周到。我这就带着巫箴过去,不劳众位护送了。”
  巫离拉着白岄践着积水向前走去,在经过巫鹖身旁时,巫离突然腰身一拧,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白岄则迅速挑起了落在地上的大钺,抓在左手之中,冷冷望向包围着她们的侍卫。
  侍卫们齐刷刷地调转铜戈,但他们不敢在祭台上动手,何况巫鹖还受制于巫离。
  彼此都执着锋利的兵器,一动不动地对峙着。
  雨势渐小,转为淅沥缠绵之态,视野也开阔了不少,祭台上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殷君等人的注意。
  霍叔处斜乜向殷君,“殷君,这是什么道理?”
  贵族和巫祝理当有上位者的仪礼和自矜,可以在言语上针锋相对、极尽嘲讽之辞,却不可这样剑拔弩张、甚至互相动手。
  更何况这还是庄严的祭祀现场。
  殷君沉着脸,虽然有侍从们为他撑起遮雨的华盖,还是不免在大雨中溅到了满身的水迹,露出一副狼狈的模样。
  如果白岄起初搅局还能称作意外的话,巫鹖带人到祭台上去围捕女巫就是彻头彻尾的闹剧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烄祭祈雨,会变成现在这样。
  巫鹖万万料不到看似温顺的女巫们会突然发难,怒道:“巫离,你做什么?!还不快放手?”
  “放手?”巫离扯着他向祭坑走去,笑盈盈地道,“我只是突然想到,祭祀还未结束,我作为今日的主祭,理应为神明献上祭品。您身为大巫,不如就亲自去追随神明和先王,为我们祈求更多的福泽吧?”
  “你在发什么疯?!”巫鹖在祭坑边缘堪堪站稳,命令侍卫,“还不赶紧将女巫请走!”
  侍卫们面面相觑,主祭们擅于处死人牲,却不擅于作战,白岄只是执着一柄大钺而已,他们一拥而上自然能将她擒住。
  可在祭台之上对才刚引来神迹的女巫动手,确实不敬神明。
  巫离回头瞥了一眼,众人也渐渐注意到祭台上的异样,纷纷将探寻的目光投了过来。
  巫鹖劝道:“别闹了,巫离,别把好好的祭典弄得这么难看,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巫离转回脸,脸上笑容收去,眼中神色一冷,“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话音未落,她垂手抽出所佩短剑,刺进巫鹖的胸口,此外再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话。
  主祭杀起人来一向干脆利落,鲜血喷溅在她的脸上和面具上,混杂着雨水从饕餮的獠牙上滴落下来。
  侍卫们被这陡然的变故吓得连铜戈都拿不住,纷纷掉落在地。
  白岄横执着大钺向前走去,“都退下。”
  侍卫们连连告罪,连滚带爬地逃下祭台。
  人们也被这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怔怔地望着站在雨中的女巫。
  巫离将巫鹖的尸体推入祭坑,慢条斯理地抹去脸上的血迹,走向祭台中心。
  一片寂静中,只有她的赤衣浓烈得如同火焰,不息燃烧着。
  祭祀已经结束了,祈雨的目的也达成了,本该由祝官进行总结陈词,向众人宣扬神明的恩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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