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你的眼睛,和三爷有些像。”
梁兴闻言,轻轻一笑,沙哑地道:“他比我讨人喜欢。小时候就是。”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我也喜欢。”
从小,他就喜欢黏着小叔叔。他们年岁相差不大,正是能够玩到一起。家中规矩严,虽说他年岁比小叔叔大,但也比之闹腾,父亲对他的要求很严格,唯有在小叔叔这儿倒是能够缓一口气。
打小开始,小叔叔就是安安静静的,好玩的,好吃的,总会分享给他。便就是偶尔他闯了祸,小叔叔也能为他兜底。
大抵小叔叔是爷爷的老来子,家中兄姐对小叔叔很是宽容宠爱,加之小叔叔小时候身子不大好,大多规矩到了小叔叔这儿,总是要松了几分。然而小叔叔并未被养得‘恃宠而骄’,反而很是乖顺灵巧,自也更是讨人喜欢。
“对,很讨人喜欢。”宁楚檀揪着毛巾,稍稍怔神,“现在也一样。”
一样的迷人,一样的让人心生欢喜。
梁兴眼中闪过一抹笑。
他从来没想过‘小叔叔’竟然会是顾屹安,那个数次让他下死手的顾三爷。
“你与他,怎么就走到一起了?”他呢喃着。
宁家,也不无辜的。
病房里只有他们浅浅的呼吸,宁楚檀揪着毛巾的手一顿。
好一会儿,梁兴忽而笑出声来:“也好,你对他死心塌地的。”
有愧疚,也才能无怨无悔。总要有人陪着‘小叔叔’,他一个人,太苦了。
“他都知道吗?”梁兴又问。
宁楚檀与他四目以对,许久,她点头,将毛巾随手放在了小桌上。
“真相,幕后,他都查到了。”宁楚檀略微佝偻背脊,她不想多说这些,也没心思再说这些,只是愣愣地盯着梁兴,对上那双眼,看透那双眼底的死意。
她扯着唇,笑了笑:“你躺了许久,还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吧?也不知道舜城的情况吧?我与你说一说。”
梁兴微微一怔。
宁楚檀转头看向窗外,窗子外已经是一派夕光,天气挺好的,霞光万丈,梁兴的病房位置也不错,转眼看出去,就是接天云霞蔚缭乱。
很好看。
只是,看景的两人,都没赏阅的心思。
“东洋人借口贵族亲王死在舜城,以此挑起战争。舜城一面迎战,一面将诉求递交国际法庭,希望得以调解,但是,调解迟迟得不到结果。而旁的人,总以为赔一座城也就罢了,隔岸观火,舜城没有援兵,孤军奋战。”
宁楚檀说得很简单,寥寥数句,就将舜城困境道出。
“我们是最后撤出来的人。舜城,闭门困守。顾屹安……”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城内的警员以及些许守军……打了这么久,死了很多人,但是那些人……他们不信啊,不信东洋狼子野心……”
“你是经过事的人,知道他们在做人体试验……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三爷将罪证都交给我了,他以为我能把这些罪证曝光,至少,得以警示国人,共同抗敌……”
一滴泪水落下,宁楚檀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没用,隔岸观火的人很多,罪证,没人愿意发布。”
她抬头看向梁兴:“他们说,顾屹安死了。所以,方家,就剩你了。”
“哦,对了,你不只是方家最后活着的人,也是东洋人的罪证之一。”
他的痛苦,他的身体,都是罪证。如果他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宁楚檀忽而笑了笑:“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和你待在一起。当时带着你来,真的很难,这些日子,也很难。”
“可是,你是他们交给我的。”
她絮絮叨叨着,说着这段时日的提心吊胆,说着舜城传来的越来越糟糕的消息,说着那一条条的人命。
梁兴眼中浮起一丝泪花,他张口:“宁医生,我真的很痛。”
从没开口说过的痛,在这时候,渲然而出。不只是身上的狼狈不堪,日日夜夜如虫蚁啮噬的苦痛,以及心里那被完全击溃的自尊与底线。
他想死,走得干干净净的。不拖累人,也不丢了方家的名声。他以为,方家有‘小叔叔’在,那便就足够了。
“再痛,也要活着。”宁楚檀凑近了点,她俯身在床榻前,闷闷地开口道,“算我求你,求求你,忍一忍,再忍一忍,我知道你也很难,可是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那么辛苦地将我们送出来,不是送我们去死的。”
梁兴忽然想起了江云乔。
“江家?”他哑然道。
“没有江家了。”宁楚檀扯着唇,眼中藏着血丝,她睡不好,也睡不着,连日来的少眠缺觉,让她的思绪是迟钝而混乱的,“江雁北也死了。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消息很多,有的说是守军打死的,也有的说是被东洋人杀了的。但总归是死了。至于云乔小姐……”
她喘了一口气:“没有消息,应该就是好消息。”
生死不明,也是一个好消息。
梁兴沉默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该死的都死了。”他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不该死的还在挣扎,”宁楚檀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所以,你不能死。他们没死,你也不能死。”
“你想做什么?”他问。
宁楚檀的眼中含着泪,但却是清亮的。
“我要再去找一个人。让他来看看你,看看你这个明晃晃的‘证物’。”
她等不下去了,师兄失踪一个多月了,音信全无。她的手中已经没有罪证了,如今唯一称得上证据的,只有梁兴这个活生生的‘证物’。
听闻布朗先生回来了。
宁楚檀与医院告了假,出了门。却没想到才走出医院大门,还没转过巷口,就让人截住了。
“师兄?”
“上车。”
范文利开着车,等到宁楚檀坐稳,就迅速冲了出去。
宁楚檀一脸惊诧地盯着人,似乎想不到能够在这时候见到失踪已久的师兄。师兄的身份不一般,在安全上应是毋庸置疑的,这也是为何这么长时间见不到师兄,她并未做最坏打算。
“师妹,我帮不了你,”范文利没有解释自己怎么会失踪这么长时间,他将一份牛皮纸袋递过去,“这是你的东西,物归原主。”
“怎么回事?”她接过纸袋,下意识地打开看了眼,是她的东西,一件不少。
“我将这东西报出去,当天下午,就有人来找我了,”范文利眉眼间覆着一层疲乏,“是我家的人。这事儿,不让插手。所以,消息都被截下了。东西,好在我当时藏起来了,他们没找到,就只能关着我了。”
家里人是不会伤他,但也不让他出来。医院里没有人来找他,就是家里人打了个招呼。不然,他的失踪,如何能够这般安安静静的。
他假意乖顺了一阵子,趁着人不注意,逃了出来。
“师妹,现在,只能赌一把了。”范文利侧目看去,“我找了个名头,约上了布朗先生。他现在是港城的都督,他的夫人也是世袭爵位,地位斐然。如果,你可以说动他,或许这一切,就能如你所愿。”
他没说的是,若出了事,那么这一份证据,怕是就要消失匿迹了。
“我与布朗先生,有过一段旧交情。”宁楚檀抱着纸袋子,低声道,“救过他的孩子。”
“救命之恩,只希望布朗先生是一名合格的绅士了。”范文利看了一眼身后远远跟来的车,他看了看前方,“等到拐弯后,你就下车。我把人带出去转转。”
“知道了。”
车停车走。宁楚檀抱着纸袋子,心跳得厉害。
上回与布朗先生相识是在船上,当时虽然略微狼狈,但确是惬意的。此次,已然不同。
冬天落了雨,就更显得冷了。
宁楚檀在离都督府不远处下了车,开了伞,挡住了些许风雨,但是拦不住风里的寒意。她拎着包,包里藏着一份材料,车里的范文利看了她一眼,冲她摆摆手,也不下车。只是看着人朝着都督府后门走了过去,而后,很快就将车开走了。
她在都督府的后门处等了好一阵子,有人将她领了进去。
都督府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着甚是威严。不过宁楚檀从中却看到了一丝不寻常。
领她进来的卫兵送她到了会议室,小声道:“都督在里头等着,不过,你只有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