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江雁北打开雪茄盒,随意地抽了一支出来,火苗一闪,幽幽的烟雾飘荡起来。他眯着眼看着面前不动声色的顾屹安,不论是他的怒意,还是他的携恩,对方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顾三爷,倒真是历练出来了。他有些后悔,上一次,应该下手更重点。
  现在,是养虎为患了。他看不透顾屹安如今的想法,也就只能频频试探。
  “你与义父交个底,你究竟想要什么?”江雁北叹了一口气,仿佛是无可奈何了,眉眼间的神色像是看待自家闹腾的孩子,“你说个清楚,义父能给的,自会给你。”
  他见顾屹安没有回答,眉头又拧了起来:“你们几个,收在我膝下。远辉走的时候就与我断了关系,老六早年就没了,老五前段日子,算是自作孽,没了也干净。现在也就剩下老二、老四,还有你了。老四是个浑人,杀人的事他拿手,旁的都不行。老二呢,办事是周全,但是下手太黑了。也就你……”
  “舜城警署的顾探长,恩威并重,这路是走出去了。”江雁北说得意味深长。
  “梁七呢?”顾屹安忽然问道。他想了又想,时间紧急,慢慢试探怕是来不及了,倒不如直截了当地询问,不管对方给出什么答案,他都能从中寻出一丝线索。
  江雁北一怔,似乎是想不到顾屹安会问起来梁兴,平日里梁兴与顾屹安没什么往来,便就是偶有接触,也不算多么愉快。
  顾屹安看向他:“那毕竟也是义父的孩子,不是吗?”
  江雁北盯着顾屹安,对方没有避开眼,坦荡荡的,看不出什么想法,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但是他知道顾屹安不是一个会问无关紧要问题的人。他认真思忖着,梁兴身上有什么是值得顾屹安关注的?
  梁兴,他知道的,是方家人。莫非顾屹安和方家有旧?但是方家覆灭的时候,顾屹安才几岁?能有什么旧?除非……
  江雁北上下打量着顾屹安,似乎想要从顾屹安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不可能,方家的人,基本都死绝了。他后来查过,梁兴之所以能够逃过一劫,纯粹是因为当年他半途摔断腿了,不好移动,便就暂时寄养在旅店老板那儿,当晚没有回方家。
  而方家的人,按着名单,全都死了的。
  可如果顾屹安也是方家人的话,若是知道他在其中掺和的事,只怕是要马上要了自己的命。江雁北后背发凉,整个人显得更加焦躁。
  不,不可能的。
  全都死了的,当初都确定过了。
  江雁北垂下眼,看着杯子底部的一滴红色液体,扯着唇笑道:“你平日里与老七也没什么交情,怎么今日会这般关心他?”
  顾屹安面不改色,只是抿着冷茶,轻声开口:“同是义父的孩子,难免会兔死狐悲。”
  江雁北放下雪茄,烟圈袅袅,飘荡起来,让人看不真切。
  “你和他,不一样的。”
  顾屹安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话语:“义父当是明白,我会问,便就是有了消息。听闻,义父将人卖了。”
  江雁北认真审视着顾屹安,似乎想要看清楚对方到底想的什么。他又吸了一口雪茄,脑中思绪纷转,须臾,淡漠地道:“做一笔生意而已。”
  “卖给谁了?”
  “老三,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今日为何问起梁七,你与他什么关系,或者,”他深深地看了顾屹安一眼,眼中透着一丝怀疑,“你与方家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顾屹安直视着他,“我姓顾,不认识什么方家。只是,梁七爷当初与我有一恩,我答应过,会给他收尸。”
  江雁北轻笑出声:“老三,你别拿这些糊弄我。”
  顾屹安耸了耸肩:“但是事实就是如此。谁人不知,三爷一诺千金。我既然答应了他,自然就要做到。他活着,不关我事,若是死了,我总要给他收个尸。”
  他这字字句句说得坦然,仿佛就是这么一回事。
  江雁北与他相对无言,寥寥数语,脑海中已经有无数的想法掠过。
  顾屹安叹了一口气,将茶杯放在桌上,接着开口:“云乔和义父闹,想来也有梁兴的原因。”
  江雁北抬眼看他,眼中浮过一缕凶光。正如顾屹安此前的猜测,江云乔确实就是他的唯一软肋。他就这么一点亲生骨血,如今这身子骨也不大好了,也就想着让人安安稳稳的。他微微眯起眼,仔细审视着顾屹安:“我很早以前就和你们说过,不要把她扯进来。”
  “义父怕是忘记了,云乔是江家人,是你唯一的女儿,”他脸上的笑很淡,“全舜城都知道江云乔的江,是江雁北的江。她一直都在这里头,谈什么扯进来?”
  江雁北浑身一僵,低下头,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看着自己手上的伤疤,这双手,要过的人命不计其数,说不上什么后悔,路都是自己选的。不过,唯一的女儿,他总是不忍心的,总想着给她安排条后路。
  顾屹安站起身来,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江雁北:“义父,你的恩,我都记着。舜城不安全,你若是愿意,我可以送云乔走。”
  两人隔着矮桌,望着彼此,沉默不语。
  “你能送云乔去哪儿?”
  “附泽城,陪都,或者……”
  “不行。”
  江雁北的这一句否定的话语出了口,让顾屹安一顿,他心头发紧,半晌,又吐出一个答案:“港城。”
  半晌,屋子里没有人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江雁北的声音缓缓响起:“好。”
  听到这一声‘好’,顾屹安只觉得心口扑通扑通地急促跳着,从舜城离开,并不安全,送去港城,对方便就同意了。这也就意味着,危险不仅仅是在舜城,那么是什么情况下,危险会扩大到周边的城市,甚至是更远的国土所在。
  是战争。
  而港城最特殊的地方是什么?便就是如今在港城上当家做主的人,是不一样的。战火延绵,也不会蔓至那座城市。
  顾屹安强自镇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脑中突突地闷疼。什么大烟膏,什么实验,其实都是为了最后的蚕食……暗夺不行,就会明抢……
  “至于梁七,”江雁北心中叹息,闭上眼,手中的雪茄落了一地的灰,“也就这几日吧。你若是有心,就去枫树岭给他收个尸。”
  第71章 人为刀俎 他们很沉默,就像是没有思想……
  从江家离开的时候,顾屹安没有见到江云乔,脸上的神色也不是很好。
  江雁北看似给了答案,但是并没有明确地址。枫树岭,那里的位置很大。抛尸是个合适的地方,但是活着的梁七,又该在哪里呢?
  顾屹安若有所思。
  而另一头,宁楚檀的医院里,深夜时候,却是传来了极其突兀的电话铃声。
  宁先生握着电话,面色苍白,须臾,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电话暂时放置在一旁,大步走了出去。
  “楚檀。”
  宁楚檀昏头昏脑地从满桌的资料中抬起头来,看着面色不佳的父亲,不解问道:“怎么了,爹。”
  宁先生声音微微发抖:“伊藤树来电话,说是找你的。我本是借口你已经睡下了,可是他却是说,若你睡下,他此刻便就要亲自上门拜访。我……”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接电话。”宁楚檀站起身来。只是伏案久了,起身的时候,脚下一麻,险些就没能站稳。宁先生伸手扶了一把,担忧地看着人。
  宁楚檀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稳住身子,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去。电话拿起的时候,她的手指也在略微颤抖,深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住情绪。
  “喂?”她说。
  “宁医生。”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温温和和的,是伊藤树,“不好意思,深夜打扰您了。”
  “伊藤先生客气了。”宁楚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知道,您现在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种时候,打扰人,并不是一件礼貌的事。她想,伊藤树表现出来的是一名绅士形象,那不应该如此失礼。
  虽然她并未将此言说出口,但是电话那一头的伊藤树却是微妙地察觉到宁楚檀话语里藏着的不虞。他歉意一笑,低声道:“十分抱歉,宁医生,实在是因为临时出了意外,事关人命,只能扰了宁医生的休息。”
  话里的意思似乎很急,但是伊藤树说话的强调依旧是不疾不徐的。
  宁楚檀心头一跳,呼吸略显急促,她低声询问:“伊藤先生,请问是有病人吗?”
  伊藤树稍作停顿,大抵是没想到宁楚檀的反应如此敏锐,沉默了片刻,才又笑着应道:“是的,我这儿有一位临时伤员,情况比较严重,所以想要请您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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