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每一张明信片,爷爷都认真做了防潮防虫,四角缠着薄纸,没有丝毫的毁损。刚刚看过的明信片,每一张上的字体都是一样的,漂亮得让人难以忘怀的瘦金体。
“这个人,很关键,”宁楚檀皱着眉头,在她的印象中,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他只和爷爷有关系,我想,他应该也是z项目的参与者,但在爷爷退出以后,却从来不曾出现过在爷爷身边。除了这些明信片。”
一个隐匿在迷雾后边的参与者。
与爷爷的交流,只有这从四面八方寄来的明信片。
这些明信片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自小是在爷爷身边长大的,可以说是家中与爷爷相处时间最长的,但是她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也未曾听爷爷提过只言片语。甚至于,爷爷葬礼的时候,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出现。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他还活着吗?
这般想着,感觉眼前稍显清晰的真相,似乎又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
她想,找到这个人。
沉沉的呼吸,夹杂着一丝不安。不知为何,她看着这满桌的明信片,分明是美丽的风景,可是却让人惶然。她抽出一张明信片,这是舜城郊区的枫树岭。很美,但是她记着爷爷并不喜欢那里。
她曾闹腾着让爷爷去枫树岭看风景,他哄着说:那儿的风景太脏了。当时她听不懂,现在想想,总觉得爷爷这话中是有着另外的意思。
宁楚檀将明信片翻转过来——
一个人在一生当中,也需要做一两件可怕的坏事吧。
只有这么短短一句话,看得人不明不白的。窗子上有噼里啪啦的声音,是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雨下得很突然。
顾屹安低头,看着宁楚檀拿着手上沉思的明信片,这一行字,他也看到了:“是《古都》里的话。东洋人写的一本书。表面上写的是阴差阳错的爱情故事。”
宁楚檀怔了怔,她将明信片放下来,又抽出一张,这一张也是舜城的风景。蜿蜒的河道波光粼粼,远远的,还能看到在落日余晖中行驶的船舶。
这是蓝月湾码头。一个已经废弃的码头。翻转过来的背面依旧是写着短短的两行字,应该也是来自于某本书籍。
——一个人要是有所畏惧,那么他就不是神,也不是不可触碰的存在了。
这些字句,说得莫名。若不是顾屹安涉猎众多,能够说出他们的出处,她都要以为是对方在胡言乱语。
顾屹安凝视着这些明信片,他看着背后的字,低低地道:“这也是出自一本东洋书籍,我曾读过,只是时间久了,记不清是哪一本。写的人,似乎很偏爱东洋书籍。”
宁楚檀沉吟片刻,轻声道:“也或许,是某个时间段,他能读到的书籍只有这些。也可能,他在用这些提示什么?”
他们猜不出来这些字句到底预示着什么,或许只是随意写上的。明信片在手中捏着,须臾,又换了一张。上头的文字是陌生的,若不是顾屹安读过,她都不知道这些是摘录于某些书籍篇章。很生僻的词句,她一点都不熟悉。
——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同情自己是卑劣懦夫干的勾当。
——善恶并不是一层不变的东西,它,变了,变得罪孽深重……
宁楚檀翻过一页又一页的明信片,仿佛是看到了写下这些字眼的人的隐匿在内心中的挣扎和讽刺。
风景如画,阳光洒下碎金的光辉,很安静的某个午后,或者是清冽的晨起,那人伏案写着,笔下的文字并不如天气那般美好,正如他的内心,苦闷而又无从叙说。
当时,他在经历什么,不能说出来,可是却又无法开解。在这些明信片中,可以看到,越是往后的文字,越是沉重,越是痛苦,越是讥讽。有时候,那些落笔的文字,也变得潦草,或许是那人无法平复内心的愤怒。
她看完一张,再细细看去下一张。每一张的明信片,都是有一定的时间顺序。字字句句得斟酌下去,千头万绪,在脑中乱成一团。
顾屹安见她蹙眉细看,倒了杯温水放置在她的手边,与她一同斟酌着满桌的纷乱纸片。
日暮西山,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宁楚檀还在翻看着明信片,斟酌着,思忖着,上边的字字句句……时不时的,询问他一两句那些摘录出自何处。
灯光柔和,照在桌上的明信片上。她看着认真,将那些风景按照地域以及时间整理,从早坐到晚,肩背酸涩,她正想伸手揉一揉,就觉得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肩颈处,慢慢地捏着,力道适中。
她侧目,对着替她纾解疲劳的顾屹安笑了笑。
明信片上风景到了后来,越来越集中于舜城,字句也越发沉重和讥讽。虽然看不懂其中蕴含的意思,但是字迹上的轻重痕迹还是显露出了当时写下它的人的情绪。
直到,她看到了最后一封送来的明信片。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污秽不堪的人。
宁楚檀定定地看着下方熟悉的字迹:活着就意味必须要做点什么。
在对方留下的这一行字的底部,爷爷留下了些许字眼,并不长,但写得很重,重得似乎是无法言语。
她不知道,这所谓的‘做点什么’,到底是牵扯到了什么。
宁楚檀靠着椅子,将那最后一封明信片放置在一边。桌上分开的明信片零零散散,但似乎又有某种顺序。
轻轻的咳嗽声传来,她转过头来,满目疲惫,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下顾屹安的额头以及脉搏,还好,没有发热。
“这些,就是爷爷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好像留下了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顾屹安反握住她的手,桌上的明信片他也全都看过了,她的手微微发凉,坐了太久,脸上的疲累遮掩不住。她靠着他的肩膀。
“这个人,很重要,”他看着那些字眼,“这里头,藏着东西。他们想说,但是不敢说的东西。”
宁楚檀点点头,结合手中知晓的线索,自然也就明白这里头有东西藏着很深。她闭了闭眼,静静地靠在顾屹安的身边,鼻息间淡淡的双氧水的味道,淹没了她的思绪。
她想了很多,但是无法厘清,只是喃喃着问道:“梁七爷有消息了吗?”
已经藏着这么久的事,要在一夕之间弄清楚并不容易,当前更急的应当是人命。梁兴失踪数天,谁也不知道这些日子里会是什么情况,若他们揣测得没有错,梁兴只怕是凶多吉少。
“伊藤树三番四次地想要邀请我加入z项目,我觉得他不仅仅是看中我的天赋,更可能是找什么东西。他以为,爷爷将东西给了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是她想要以身犯险,而是不得不入局了。枉死的人,不该死得毫无价值。
顾屹安没有接话,他只是轻拍着宁楚檀的手背,眉宇间缀着沉沉的心事。所有的突破口都在伊藤树身上,而接近伊藤树的最佳人选,也就是宁楚檀。
可是,他不敢。不敢让宁楚檀去冒险。
所谓的盛情邀请,如今的彬彬有礼,不过是在目的未达成之前的虚伪友善。这是一枚裹着糖衣的毒药,但是他们要想破局,便就别无他选。
念及那些照片,顾屹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腾起来,握紧宁楚檀的手,两人的手心微微发凉,带着一丝浅浅的潮意:“我会想法子查清楚,你不要再与他接触了。”
那个人,太危险了。
宁楚檀垂着眼,心头氤氲着一丝担忧与恐惧。但是,他们没有时间。事情可以慢慢查,可是,人,等不了。况且伊藤树明显就是带着目的来的,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明哲……不论是爷爷与他的关系,还是明哲的药……他们早就搅和进去了。不断退缩,只会让他们越发被动。
“我知道很危险,”宁楚檀的声音很轻,但是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们没有时间,梁七爷等不了那么久,还有,我们也需要找出那个一直给爷爷寄明信片的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坐直身子,抬眼对上顾屹安的眼:“伊藤树想要从我这儿找到他想要的东西,那么我现在就还是安全的,这是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