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宁先生深吸了一口气,他直视伊藤树:“有什么事,先生直接寻我就行。”
该行的罪孽到他为止。
伊藤树唇边勾出一抹浅浅的弧度,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缓步走出,一步一步地靠近宁先生,他伸手轻轻拍着宁先生的肩膀,幽幽地道:“先生有此心,鄙人很是欣慰,只是,我们更需要宁小姐那等西学英才。”
他的目光掠过四周,灯光幽幽,屋子里的空气似乎都要凝固起来,伊藤树的视线落在那一扇隔着的木门上,仿佛透过木门,看到了隐匿在后方的宁楚檀。
“宁先生,宁小姐那儿,还需你多多费心。”伊藤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简简单单地拂去身上不存在的灰,“对了,之前宁先生与我们就合作得很好。以后,请继续支持。”
言罢,他大步朝外走去。
沉闷的关门声传来,屋子里忽而就安静了下来。宁先生弯腰扶着桌子,目光盯着那一个木匣子,眼底一片挣扎与痛苦。
一步错,步步错。
半晌,他伸手重重拍着那个木匣子,发出沉闷的声响,俄而复又捂住双眼,肩膀微颤,压抑着的哽咽声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藏匿在侧门之后的宁楚檀已然是泪流满面。她跌跪在地,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悄然无声。
“父亲……”细细的声音从喉咙间挤出来,她浑身都在发抖,那个答案,就在嘴边,可她问不出口。父亲的身影模糊地看不清,过往所有的认知都被打破。
视线中什么都是糊着的,是她的泪花晕染开,有脚步声传来,她抬头,侧门拉开,光影倒进来,刺眼地让人睁不开眼。
“父亲、父亲……”宁楚檀喃喃着,声音发颤,惶然得仿佛是回到了做恶梦的夜晚,是父亲哄着她的,“爹,你告诉我,告诉我……”
告诉我,宁家到底犯下的是什么样的罪孽?
她哭得抽噎,话不成话,但是宁先生听得明白自家女儿要问的是什么。他们瞒着许久,终究是瞒不住的。
宁先生伸手抚着宁楚檀的额发,颓然地道:“楚檀,你要知道的,爹都告诉你。”
他亦是老泪纵横,宁家百年清誉守不住,便就是这呵护多年的掌上明珠,也是护不上了。
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
沉默之后,宁先生脚步蹒跚地往回走,他坐回椅子上,看着身后失神落魄坐下的女儿,晦涩开口,将那段不堪且不该犯下的罪过娓娓道来。
“你爷爷在医学上极有天赋,可惜我资质平庸,爹在教导我时,总也是不欢而散,那个伊藤树和你爷爷是有一段渊源,算是师生,也算是忘年交,”他的声音略微干涩,“当年的伊藤树比之现在,看着更是纯粹,那种对医学的纯粹,以及学医上的天赋,让父亲很是赞赏。”
伊藤树,最开始并未表明身份,只说是游学的医学生。宁老太爷自然也没多想,况且与伊藤树的交流中,伊藤树展现出来的医学天赋,让宁老太爷见猎心喜。
后来,伊藤树就拜了宁老太爷为老师,一老一少,在医道交流上,很是契合,甚至激发了许多新奇的想法。宁老太爷就时常带着伊藤树外出学习,结交好友师长。
可惜,那时的他们,从未想过,这是在养虎为患。他与伊藤树交往不深,但是见着父亲能够开怀,也是欢喜的。他心中知晓父亲对他的愚钝很是不喜,能够收得一名让父亲满意的关门弟子,他也是为父亲开心的。且当时他的妻子临盆在即,他也无心多关注这名关门弟子。
“你也快出世了,我想着父亲带着那位关门弟子四处转转,也就没心思对我横眉竖眼了。你娘亲的压力也能小点,”他有听到几位世叔提醒父亲,说是这位关门弟子,怕是心术不正,但是父亲并不在意,他也没放在心上,“伊藤树当时表现出来的模样,甚是恭敬有礼,便就是后来说了他来自东洋,父亲倒也没多责怪他的隐瞒。”
然而,正是这么一点不上心,最后酿就了苦果。宁家祖上其实是太医,在腐朽的前朝,宁老太爷出入宫廷,牵扯进了一桩秘事,这才辞官归家,经营起了济民堂,这也是济民医院的前身。宁老太爷医术高超,交友广阔,济民堂很快就成为了舜城数一数二的医堂。
但宁老太爷,更关心的是传承。
“你出世以后,是个女娃娃。且你娘亲生你之时,伤了身体,要想再怀胎生子,甚是艰难。”在那个时代,老一辈的思想是守旧的,便就是宁老太爷这般已算是开阔眼界之人,也是想要乖巧伶俐的孙子传承家业,“父亲想要给我纳妾,我自是不愿的,也因此与父亲数度争吵。”
当时吵得很厉害,吵到最后,他气得带着妻女搬了出去,在外头租房过日子,便就是这般,与父亲僵持了足足一年。也因此,他忽略了那位隐藏着狼子野心的关门弟子。
伊藤树,搭着宁老太爷的人脉,与那腐朽的前朝中人勾搭上,布下了一个蚕食王朝的局。
等到他们察觉到到不对劲的时候,为时已晚。
“前朝晚年,朝廷快要烂了,但是还有一些老大人在拼命撑着那艘快要崩毁的大船。方家就是其中的一个肱骨之臣,正直清廉,也是少有的为民为国之人,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是方家之人,也不是方家所有人,都是正直清廉的,”宁先生面上神情淡漠,声音低微,双唇抖动,要出口的话似乎吐不出来,“那艘船烂了,上头的人也是烂的,我们看得明白,可是方大人他们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宁楚檀的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很怕,怕听到接下来的话里,是无法原谅的罪过。济世救民,他们宁家,一直以来都是秉承这个志向的。如今,她才发现,那可能并不是济世救民,而是赎罪。
“其实,具体的情况,我并不是很清楚。我当时与父亲赌气,带着你们在外头出诊讨生活。是有一天,父亲突然来了我的小诊所,我以为他是来骂我的。我怕闹得难看,便就让你娘亲抱着你离开,又提前关了门。父亲没有骂我,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我的小诊所里,看着屋里挂着的‘济世救民’的牌匾,一声不吭……”宁先生的声音沉沉的,整个人陷入了回忆,须臾,他又开了口,这时候,话语里透出些许颤音,“父亲突然说,他做错了事,害了许多人。”
宁楚檀握紧拳头,呼吸急促,脸色是一片雪白。眼珠子直勾勾得盯着宁先生看,剥开的残酷过往,让她心口闷得厉害。
“那一晚,父亲哭了,”他垂下眼,在他记忆里,父亲是一个执拗坚韧的人,从未在他的面前如此颓然过,“也是那之后,他对于我和你娘的事松了口,也不在意你是个女娃娃,我也就带着你们回去了。对了,那时候,父亲的关门弟子,也就是伊藤树不见了。后来,方家就出事了。在出事之前,其实父亲写了一封信,我看到了那一纸信封,是寄往方家的……只是最后,那一封信并没有寄出去……”
方家的案子太大了。血案发生之前,父亲辗转反侧,那一纸封存好的信封,在一个老者来见了父亲之后,便就被父亲藏了起来。
而后,血案发生。方家数百条人命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第二年,济民医院成立。
第64章 一笔烂账 情自心生,哪里是一句话就能……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宁先生缓了一缓,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又接着道:“当年,你出生的时候,还受过方家的援手之恩。我铭记于心,听得方家灭门消息的时候,就想着赶去,那么多人,也许就有那么一两个活着呢?能够救得一个,也是好事。但是,我人还没出发,就让父亲拦着了。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后来斟酌,也就想到了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心中怀疑方家之事与父亲有关。这点怀疑藏在他心中,很多年,凝成了一个结。他不敢问,也不敢查,只当不知道。
“没过两年,方家的事就平息了。似乎没人注意了,我也是在这时候,遇到了方家遗落在外的孤儿寡母,寒冬腊月的,那一对母子走投无路。我也就搭了一把手,我本来想着将人偷偷藏着,后边再想法子将人送走。可是,父亲赶来了,”他记着父亲是连夜赶来的,当时父亲的脸色很难看,“父亲斥责了我一顿,将我绑回家去。然后……”
“然后,他就将方家母子赶了出去。是吗?”宁楚檀突然记起来了。顾屹安与她所言的幼年逃命之事,寒风凄厉的深夜,一个病孩子,与柔弱的母亲一路逃窜。世界之大,却无法给予他们一条活路。也是这个晚上,那名柔弱的母亲为了活命,入了烟馆,成为了让人唾弃的烟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