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抵凑热闹是所有人的天性,等到宁楚檀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然随着孟锦川走近了。
“……三哥,这事儿我自有分寸……”
“你若是有分寸,今日就不当……”
顾屹安是背对着她,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宁楚檀听得模糊,但是却也能感觉得出来两人之间的气氛是剑拔弩张的。
她想着,这数次见面,倒是没见过他发火。
宁楚檀侧过脸,自车窗之中看到一名小孩哆哆嗦嗦地靠近。
那小孩缩着肩,垂着头,看不清头脸,身上的衣裳很是破旧,他慢慢走近,怀中抱着一叠报纸。
大抵是个卖报的孩童。
她心中不由一叹,讨生活并不容易,这个报童看着是半点眼力见也没有,没见着这两人正在争执,这般气氛,哪里会有心思买什么报纸,只怕多嘴吆喝一声,还要讨得一脸嫌。
“报童。”宁楚檀心中一动,开了口。
她出声的时候,顾屹安就循声而望。
“砰——”
很闷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闷在枕头里喷出来。宁楚檀没听过,这声响并不大,若不是此时街巷上略显安静,闷响声大抵是听不到的。
她看着顾屹安面色微变。
不过是一眨眼,她就落入了一个怀抱,一股很淡的白茅根的味道传了过来。那是止血药的味道。
宁楚檀只觉得天地一转,她的脑中闷闷的。娇小的身子缩在人的怀中,而后是一道沉沉的声响在她的耳旁荡开。
砰砰——
是枪响。
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传来,她突然反应过来,有人开枪了。
轻轻的喘息声将她飘忽的意识拉扯回来,她抬头,便就对上了一双幽若深潭的眸子。
她在他的怀里。
宁楚檀微微挣动身子,搭着顾屹安胸口的手在发颤,是不自觉的发颤。她正要转过头,却就感觉到有人扣住她的后脑勺。
“别看。”
声调是淡淡的,但是落在她的耳中却是令人莫名心安,颤抖的手慢慢地平稳下来。
她没有回头,自然也看不到离两人不远处,拐角的花店玻璃处倒下一人,那人的额头间是一颗弹孔,猩红夹杂这浊白淌落一地。
他死在顾屹安的枪下,双目未曾合上,定定地看着这一头,手脚偶有抽搐,但是气息已断。须臾,那双合不上的眼里散去了最后的一丝神采。
“砰!”
突兀的又一道枪响惊得宁楚檀不由得一颤。
“你怎么杀孩子!”
是孟锦川的声音。
宁楚檀看了过去,便只见孟锦川一脸气恼,在他身旁站着的江云乔白皙的手中握着那把掌心雷。
原来江云乔真的是会开枪的。正是顾屹安在那日晚宴之上对她的提醒。
枪口所指之处,那名衣裳破旧的报童匍匐在地,散落了一地的报纸很快就染上了大片的猩红。
江云乔杀了报童。
孟锦川的双眼一片通红,他转身朝着那名报童走去,却让江云乔拽住了衣袖。
“我是医生。”孟锦川竭力压着情绪,毕竟江云乔刚刚从前方那个恶徒的手中救了自己。虽说他并不一定会毙命于那恶徒的枪下,但是江云乔第一时间扯开他。
凡事论迹不论心。这便就是救命之恩。
或许江云乔动手开枪,只是应激之下的举动,那名报童也或许只是重伤,抢救一番也许就能挽回这条幼小而无辜的生命。
江云乔抿着唇,她冷眼看着那名倒地不动的报童。
“他或许还没死。”
孟锦川愣了一下,并不明白江云乔此言何意。
顾屹安扶着宁楚檀站到角落里,他低头温声嘱咐:“不要回头看,我过去处理一下。”
处理什么?
她的脑子里一阵发蒙。
顾屹安朝前走去,越过拉扯着的江云乔和孟锦川,行至那名一动不动的报童身边。他堪堪蹲下,宁楚檀就看到一阵白光闪过。
“顾屹安!”她忍不住惊呼。
那名报童确实还没死,白光是对方划过的利刃,薄薄的,夹在纤细的孩童掌中。
不,那不是一名孩童,是一位形似孩童的侏儒。
鲜血溅开,她看着顾屹安伸手截住那枚利刃,回手一旋,那刀刃切开了侏儒的喉咙。
宁楚檀往前走的步伐停了下来,她不是惧血,而是没想到他会如此果决杀人。
血珠溅落在他的手上,他的肤色很白,这血溅了上去,红白相间,像一副上好的傲雪红梅图。他接过江云乔递过去的干净帕子,细细地擦去手上的血迹,等到他抬头看来的时候,她不由得别开了眼。
血色在地上蔓延开一道红线,好似将他们割裂开两个世界。
‘他和我们不一样’,她突然想起了爷爷说的话。
顾屹安的目光掠过宁楚檀,他在心头微微一叹,面上神情不变。
街巷上的喧闹声骤然而起。这儿来往的行人不多,但是这刺耳的枪声响起之后,便就将人吸引了过来。而后是惊叫声,脚步声,以及吵杂的喧嚣声,交错叠加在一起,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巡逻的警卫被吸引了过来。
宁楚檀的目光是游移着,在警卫接管了这一起突然而来的枪杀案之后,顾屹安走了过来。
“这是你们的车吗?”他开口打破了场中的僵持。
“嗯。”她垂眸应道。
“走吧,我先送你们回去。”
直到顾屹安上了车,她才发现车上的司机不见了踪影。孟锦川心神不宁地同她一起坐在车后座,而那位江大小姐却是悠然地坐在副驾上,一脸淡漠地看着窗外。
“抱歉。”顾屹安是最早送她下车的,他开了门,送她到了家门口,又低声道歉。
宁楚檀抬眼看人,她小声道:“这种事,你经常遇到吗?”
她突然想到了那日他手臂上的伤口,是不是也如今日这般凶险,所以才受了伤。
顾屹安垂眸不语,最后也只是落下一句:“改日,给你赔礼。”
语气淡淡。
可宁楚檀却听出了一丝无奈。大抵,他是经常遇到这种事的。
汽车驶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车辆越来越远,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顾屹安那一手漂亮的茶艺。
那手,不仅泡茶,也杀人。
第11章 逢魔时刻 危险,神秘,却又吸引人。……
彼时宁楚檀回到宁宅,面上的神情如常,只是进了屋,却就听得佩姨疑惑的声音。
“大小姐,你的包呢?”
宁楚檀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赫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包落在了那辆汽车上。
“不小心落在车上了。”她垂眸道。
佩姨大抵是想不到她会将东西落在旁人的车上,这并不像宁楚檀往日所为。但也不曾多想,只是低声道:“那我给孟家挂个电话,回头让人去孟家取。”
“不必。”宁楚檀急忙拦住。
那车是顾屹安开的。
她怕佩姨知道他们今日遇着枪杀之事了。
宁楚檀对上佩姨略微惊诧的双眼,她顿了一下:“孟少爷应是没这么早回去。”
“明哲睡下了吗?”她顾左右而言他。
佩姨深深地看了一眼宁楚檀,摇了摇头:“二少爷刚睡醒。”
“爹不在家吗?明瑞呢?”
“有病人找老爷,老爷去医院了。明瑞少爷昨夜睡得不安稳,现下还在屋子里睡着。”
“那我先去看看明哲。”
宁楚檀一边说着一边往二楼走去。
佩姨送宁楚檀入了二楼的卧室,她站在门口想了想,也就下了楼找了宁宅管家,交代了两句。
卧室里一片明媚,只是带着浓浓的药味,宁明哲倚坐在床榻上,手中的报纸看了大半。
宁楚檀进了屋,她在床边坐下,伸手就搭着宁明哲的手腕。手腕纤细,腕间的血管清晰可见,青紫明络,看着比十岁孩童还纤弱。
可是如今宁明哲十四岁,若不是先心病症,就当同他的双生弟弟一般健朗高大。
宁明哲安静地等着,与姐姐有五分肖像的眉眼含着笑。
“阿姐,没什么问题,都是老毛病了。”宁明哲等她收了手,才小声解释。他身子自小就不好,一年多半时间都是病着,若不是生在宁家,只怕是早早就夭折了。
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清楚,病得久了,也就习惯了。这病是胎里就带着的,心口里缺了一瓣,越是长大,这缺口对自己的影响越大,跑不得,气不得,便就是大声喧闹都会成为一种负担。
宁家是医药世家,他学医并不差,自然明白自己这病很是棘手。
“老毛病,就更要注意,不能马虎大意。”宁楚檀认真叮嘱着。
宁明哲点头,将手中的报纸放置一旁:“阿姐,今日可是有烦心之事?”
阳光透过玻璃,将屋子里照得一片亮堂,药香味儿不散,光线斜照在宁明哲的身上,给他青白的面色上洒了一层淡淡的金暖色,显得不若那般孱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