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她下意识地看向丹墀下侍立的几位阁老。只见他们或捻须沉吟,或眉头微锁,或目光低垂,彼此间并无过多眼神交流,但那份沉吟与凝重之中,显然对伶舟洬这番“合情合理”的辩解并非全然不信。
  毕竟,伶舟洬多年来经营的形象温雅持重,政绩亦算平稳,而贺琮已死,夏侯昭乃商贾,商婉叙是他妻子,从常理推断,似乎他的说辞也并非全无可能。
  殿内的空气,因他这番辩解,而变得更加粘稠、暧昧,天平似乎在无形中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伶舟大人好一张利口!” 陆眠兰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悲愤,不顾宫廷礼仪,猛地抬起头,苍白的面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她直视着伶舟洬,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却有火苗闪烁,明亮锋利,恨不能即刻焚尽那人鹤貌温润之下,阴狠毒辣的枭心。
  她的声音因激烈的情绪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贺大人清廉刚正,风骨铮铮,朝野上下,谁人不知,何人不晓?!”
  “他若真有贪渎之行,何须他人查处,自会向陛下请罪!岂会因所谓‘被查’就怀恨在心,临死还要攀诬构陷于你?!此等污蔑忠魂之言,亏你说得出口!”
  她胸膛剧烈起伏,继续厉声道:“夏侯昭供词,事无巨细,时间、地点、人物、银钱往来、货物清单,桩桩件件,皆可查证!”
  “那些账册密信,笔迹、印鉴、用纸、墨色,乃至其中特殊的暗记与传递方式,岂是随便找些纸张、编些数字便能伪造得出的?!此乃铁证如山,你休想抵赖!”
  说到商婉叙,陆眠兰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却更加高昂激越:“至于商夫人……伶舟大人,你口口声声称夫人心疾恍惚,受人蛊惑。”
  “那我倒要问你,夫人信中提及你肋下三寸处那道旧伤,乃是你十三岁于栖霞山剿匪时为流矢所伤,此事除你至亲与当年为你诊治的大夫,还有谁知?她如何‘疯’得连这等陈年旧事都编造得如此准确?!”
  “信中更提及你书房东侧第三列书架后,有一处暗格,需以特殊手法开启,内存你与南境来往的密信副本及一枚南洹部族信物!还有,你与心腹密谈时,习惯以指节轻叩桌面三下为号……”
  “这些细节若非日夜相伴、观察入微的至亲之人,如何得知?难道商夫人‘疯’了,便能未卜先知,将你的隐秘窥探得一清二楚吗?!你倒是说说,这些难道也都是疯话呓语不成?!”
  陆眠兰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砸出,每一条都具体而微,直指要害,试图撕开伶舟洬那套“疯妇”说辞的漏洞。她因为激动,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浅浅血痕。
  伶舟洬缓缓转向她,脸上那副温雅的面具依旧戴得牢固,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他看着陆眠兰,眼神如同看着一个不懂事、胡闹的孩子,又像是看着一个被悲伤冲昏了头脑、可怜又可叹的妇人。他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加柔和,却也更显疏离与居高临下:
  “杨夫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宽容与无奈,“本官深知,你先是痛失双亲,又失了婆母,心中悲恸难言。”
  “杨少卿卷入此事,身受创伤,你爱夫心切,心神激荡之下,一时不察,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奸人利用,拿了这些不知从何处拼凑、真伪难辨的所谓‘证据’,便心急火燎地闯入宫禁,来到御前指控朝廷命官……”
  他眸光微动,笑意更深:“本官能理解你的悲痛,你的急切,你的……一片护夫之心。”
  他先前狠狠揭了陆眠兰“痛失双亲”的伤疤,再刻意将“护夫之心”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听得陆眠兰心头一片灼烧,几乎喘不过气来。
  此刻有什么即将夺眶而出,那便是多年不能与旁人说的痛了。
  可伶舟洬却在此时神色一正,语气转为严肃,目光扫过御座上的皇帝和几位阁老,朗声道:
  “陛下,列位大人,国有国法,案有案理!刑狱之事,关乎朝廷纲纪,关乎臣子清誉,更关乎天下公义!”
  伶舟洬此刻扫了一眼陆眠兰,见到她一点点变得惨白的脸色,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嘲讽。
  陆眠兰耳边一片模糊,却又听见那人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岂能因妇人之悲泣、商贾之攀诬、病妇之呓语,便轻易动摇,遽定国家重臣之罪?此非治国之道,亦非刑狱之理!”
  陆眠兰张了张口,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伶舟洬微微提高了声调,愈发凛然:“臣相信陛下圣明烛照,洞察秋毫,心中自有公断。臣亦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今日之事,是非曲直,终有水落石出之时。臣,俯首以待陛下明察!”
  他姿态从容,眼神坦荡,一番颠倒黑白之说辞,便将自己至于遭受不公的忠臣之位。
  若非陆眠兰深知其底细,几乎也要被他这副模样骗过。
  她气得浑身发抖,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闷,几乎喘不过气。伶舟洬的每一句辩解,都像是精准地打在了她最无力反驳的地方——
  可惜她的身份是妇人。
  可惜夏侯昭是商贾。
  可惜商婉叙是他“多年心疾不得治的妻子”,而他又是“朝廷重臣”。
  她仿佛陷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沼,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对方那套看似合理的说辞,正一点点地将她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再多一步,她几乎能预见自己连同那些用命换来的证据,都将被彻底否定。
  届时的结局,便是满盘皆输。
  一种深沉的无力与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渐渐漫上她的心头。
  陆眠兰胸脯剧烈起伏,却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先前那连珠炮似的质问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与勇气,此刻竟一时语塞。
  她只能睁着一双因愤怒、委屈、不甘而盈满泪光的眼睛,死死瞪着伶舟洬,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更多有力的声音。
  在权力面前,单纯的真相与悲愤,有时竟是这般苍白无力。
  就在殿内气氛凝滞,陆眠兰几乎要被那股无形的压力击垮,伶舟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急促的交谈声。紧接着,羽林卫中郎将周霆那沉浑有力的嗓音,穿透厚重的殿门,清晰地在门外响起:
  “启禀陛下,大理寺少卿杨徽之、户部侍郎裴霜,在殿外求见!二人皆身负有伤。”
  杨徽之和裴霜来了!
  这声音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火光,又像溺水者抓住的浮木,让陆眠兰近乎停滞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她倏地转头,望向那两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云龙纹的朱漆殿门,眼中瞬间迸发出混合着巨大惊喜与更深担忧。
  丹墀之上,一直静听双方辩驳、神色莫辨的皇帝,深邃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丝几不可见的涟漪。
  他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两扇殿门上,片刻,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清晰而平稳的字:
  “宣。”
  第136章 无春
  殿门“吱呀”一声,被两名小太监从外面缓缓推开。冬日清晨清冷而稀薄的天光,裹挟着殿外残余的肃杀寒气,瞬间涌入暖融却凝滞的殿内,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微微晃动的光影。
  光影之中,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映入了殿内所有人的眼帘。
  正是杨徽之与裴霜。
  两人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形容颇为狼狈。杨徽之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深色衣袍,左肩已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浸透了大半,暗红色的血渍在布料上洇开,触目惊心。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额角与脸颊还带着未擦净的污迹与细小的擦伤。每走一步,身形都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倒下,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支撑。
  然而,那双眼睛。
  即便生死一线,那双眼眸依旧亮得惊人,直直看向丹墀之上。最终,在触及陆眠兰那双蓄满泪水、写满担忧与后怕的眼眸时,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一旁的裴霜情况稍好一些。他衣袍虽有多处破损,沾着尘土与暗色血污,但行动尚算稳当,只是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与凝重,紧抿的唇线显得格外冷硬。
  他指尖却微微内扣,两人互相扶持着踏过光洁的金砖地面,走向丹墀。
  靴底沾染的尘土与血污,在洁净的地面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行至丹墀下约莫九步之距,两人停下脚步。杨徽之深吸一口气,强忍左肩传来的一波波撕裂剧痛与失血带来的眩晕,与裴霜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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