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他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声音嘶哑地开口,“上头有死命令,格杀勿论。某家平生不喜对妇孺动手,但今日,不得不破例了。”
  他嘴上说着“对不住”,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刀,却已毫不留情地,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朝着陆眠兰的脖颈横斩而来!
  这一刀若是斩实,陆眠兰必将香消玉殒!
  “采茶——!!!”
  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恐慌与暴怒的嘶吼,如同惊雷,陡然从长街另一端炸响!
  紧接着,是急促到极点的马蹄声和车轮疯狂碾过青石板的轰隆声,只见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黑影,如同失控的疯牛,朝着那名挥刀杀向陆眠兰的杀手,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撞了过去!
  是杨徽之他们的马车!
  那名杀手首领显然没料到会有马车从后方以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冲来,仓促间只能收刀急退。
  然而,马车的速度太快,车辕还是重重地刮擦到了他的身体,将他撞得踉跄后退数步,闷哼一声。
  “砰——!”
  马车在撞开杀手首领后,去势不减,又狠狠撞在了旁边一辆拦路的板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车辕断裂,车轮歪斜,拉车的马匹悲鸣倒地。车厢门被撞开,两道身影从剧烈颠簸、几乎散架的车厢中滚落出来,正是杨徽之和裴霜!
  杨徽之落地时,左肩伤口受到剧烈撞击,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袍,他痛得眼前发黑。
  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维持清醒,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靠在墙边、脸色惨白、手持短匕、颈侧似乎被刀风划出一道浅浅血痕的陆眠兰。
  “采茶!” 他嘶声喊道,想冲过去,却因伤势和脱力,踉跄了一下。
  裴霜情况稍好,落地后迅速拔剑,护在杨徽之身前,目光冰冷地扫过周围瞬间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身上的黑衣杀手。
  陆眠兰看到杨徽之出现,看到他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却眼中只有她的担忧的模样,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眼圈一红,泪水差点夺眶而出。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则玉!小心!” 她急声提醒,因为那名被撞退的杀手首领,已然稳住身形,眼中杀机暴涨,挥刀再次扑上,这次的目标,赫然是看起来伤重无力的杨徽之。
  他们显然是认出了杨徽之的身份,头上顶着“杀无赦”三个字,不顾一切的将手中长刀挥了过去。
  “保护杨少卿!” 裴霜低喝,挥剑迎上那名杀手首领。与此同时,原本围攻陆眠兰护卫的杀手们,也分出一大半,朝着杨徽之和裴霜围杀过来!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凶险。
  杨徽之背靠破损的马车残骸,右手拄着一根从车上掰下的断裂车辕,勉强站立。他目光扫过战场,陆眠兰的护卫已死伤大半,仅剩三四人还在苦苦支撑。
  裴霜暂时不落下风,但也被其他杀手缠住,险象环生。而陆眠兰那边,虽然暂时因他们的到来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但仍有几名杀手在逼近她。
  夏侯昭抱着藤箱,早已瘫软在地,缩在巷口瑟瑟发抖。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尽快带眠兰和证据冲进宫门。
  宫门近在咫尺,那些守门的禁军虽然依旧肃立不动,仿佛对眼前的血腥厮杀视而不见,但杨徽之知道,只要他们能冲到宫门前,亮明身份和证据,禁军就不得不出手干预。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念头急转,杨徽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陆眠兰身上,又看向宫门。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不顾左肩撕裂般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陆眠兰嘶声大吼:
  “采茶!带着箱子往宫门跑!别管我们!”
  第133章 血杀
  杨徽之嘶吼那一声过后,陆眠兰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愈发浓重,仿佛一切人一切事,都从自己身旁抽离,快速远去了。
  可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眼前一片模糊朦胧的水汽,还有喉间还没来得及泄露的一丝哽咽。
  此刻,犹豫便是辜负,便是葬送所有人的牺牲。
  “走!”
  她对着瘫软在地的夏侯昭厉喝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夺过他怀中紧抱的藤箱,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捆着绳索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朝着那扇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的西华门,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脚踝传来钻心的刺痛,每跑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让她几乎窒息。
  身后是兵器交击的铿锵、垂死的惨嚎、以及杨徽之与裴霜竭力抵挡追兵的怒吼。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到那最不愿见到的画面。
  宫门越来越近。那巍峨的朱漆,兽首,金甲禁军,在狂奔的视野中微微晃动放大。
  她在自己愈发急促的喘息之间,看到禁军盔甲上冰冷的反光,看到他们手中长戟森然的寒芒,看到宫门上鎏金铜钉细微的纹路。
  “站住!宫门重地,擅闯者死!”
  就在陆眠兰拖着夏侯昭,距离宫门石阶尚有十余步时,一声断喝如惊雷般在前方炸响。
  原本如同雕塑般肃立的禁军猛的将手中长戟交叉,戟刃森然,封死了前路。后列武士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冲来的两人,杀机凛然。
  无诏擅闯宫门,视同谋逆,守卫可立斩不赦。尤其是在这清晨宫门未开、且有不明身份者于宫道厮杀的特殊时刻,禁军的警戒已提到最高。
  陆眠兰猛地刹住脚步,巨大的惯性让她和夏侯昭几乎扑倒在地。她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颈侧那道浅浅的血痕在奔跑中又渗出些许血珠。
  但她死死握着藤箱,另一只手依旧拽着夏侯昭,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抬头迎向那些审视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和心脏的狂跳,先将藤箱小心放在脚边然后松开夏侯昭,自己则迅速整理了一下因奔跑而凌乱的衣襟和鬓发——
  虽在生死关头,但面见宫禁,衣冠不整亦是失仪大罪。
  接着,陆眠兰后退三步,远离禁军戟刃所及范围,然后面向宫门方向,缓缓地、极其标准地,行了一个深蹲万福礼。
  行礼毕,她并未立即起身,而是维持着半蹲的姿态,垂下眼帘,用尽量平稳却能让守卫听清的声音,清晰说道:
  “妾身陆氏,乃大理寺少卿杨徽之之妻,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朝安危之紧要情事,需即刻面圣陈奏!现有铁证在此,并押送相关人犯一名,恳请将军通禀!”
  她的声音因奔跑和紧张而略带颤抖,但言辞清晰,句句恳切。加之诰命在身,事态十万火急,守卫惊疑不定。
  那名为首的禁军队闻言,眉头紧锁,目光在陆眠兰苍白的脸、颈侧的血痕、脚边的藤箱,以及她身后那个被捆绑,吓得面无人色的夏侯昭身上扫过。
  他又抬眼望了望远处街口仍在持续、但似乎因另一股不明势力的介入而渐趋平息的厮杀,眼中疑虑与戒备之色更浓。
  “杨夫人?” 队正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审视,“宫门卯时三刻方开,此时尚早。且无诏命,妇人不得擅入。您所言之事,可有凭证?身后厮杀,又是何事?”
  陆眠兰心知对方不可能轻易放行,但时间不等人。她保持着礼仪姿态,快速答道:“凭证在此箱中,将军若不信,可先行查验箱中一物。”
  “何物为证?”
  “贺琮绝笔信抄录,上有其私人印鉴为凭!妾身夫君杨少卿与户部裴侍郎正在后方竭力抵挡贼人,恳请将军速速决断!”
  陆眠兰抬起头来,将藤箱打开,让对方先查验部分证据,以示诚意与坦荡。
  那队正脸色微变。贺琮之事他略有耳闻,乃近期朝中一大悬案。涉及“通敌叛国”、“截杀命妇抢夺证物”,事态至此,已然不同。
  他不敢再怠慢,对身旁一名士卒低语两句,那士卒立刻飞奔入宫门侧的小门,显然是去通禀上级将领。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无比漫长。陆眠兰能感觉到身后厮杀声似乎小了些,但不知是杨徽之他们占了上风。
  她不敢想。脚踝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维持礼仪姿态让她双腿微微发颤,但她咬牙强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夏侯昭则瘫软在地,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陆眠兰几乎要撑不住时,宫门侧的小门再次打开。一名身着明光铠、按剑而出的中年将领大步走出,正是监门卫中郎将周霆。
  他面色沉肃,目光如电,先扫了一眼远处街口,又看向陆眠兰。
  “你便是杨少卿之妻陆氏?” 周霆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正是妾身。” 陆眠兰再次行礼。
  “箱中何物?贺琮绝笔何在?” 周霆问得直接。
  陆眠兰看了一眼脚边藤箱。周霆对身旁亲卫使了个眼色,亲卫上前,小心打开藤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信函、账册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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