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依旧是那双浅褐色的、清澈的眸子。此刻因饮了酒,眼尾泛着极淡的绯色,少了些白日的温雅持重,多了几分慵懒,但眼底深处,却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平静无波。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身姿挺拔,面容在跳跃的烛火下半明半暗,俊美得有些不真实。
  “夫人。” 他开口,声音因酒意略带一丝低哑,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柔,却莫名地让商婉叙心头一凉。那声“夫人”,客气,周全,无可指摘,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她满腹的柔情与倾诉,冻结在喉间。
  准备好的千言万语,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夫君。”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恰到好处,却未达眼底。接下来便是合卺酒,结发礼……所有仪式,他都完成得一丝不苟,无可挑剔。
  可商婉叙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配合他的精致木偶。他的动作温柔,眼神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仿佛在对待一件名贵而易碎的瓷器,需小心轻放,却未必投入真情。
  当最后一项礼仪完成,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那种无形的隔阂与尴尬,瞬间弥漫开来。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更显寂静。
  他走到窗边的紫檀木圆桌旁,自行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慢饮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未语。
  商婉叙坐在床边,嫁衣厚重,凤冠沉沉,心跳却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轻飘飘的失落。袖中的红绳,仿佛也变得沉甸甸的,坠得她手腕发酸。
  此刻绝不是拿出它、诉说前缘的时机。他这般客气疏离,若她贸然相认,他会如何?
  或许会惊讶,会道一句“原来如此”、“多谢夫人当年信赖”。
  然后呢?然后一切照旧,甚至可能因为知道了这层渊源,而更加刻意地保持距离,以免她“挟恩图报”或生出不必要的期待。
  她不允许自己陷入那般卑微的境地。
  那一夜,他们终究只是“同寝”。他客气地让她先安歇,自己则在外间的榻上合衣而卧,言道今日乏累,恐惊扰她。
  商婉叙躺在铺着百子被的婚床上,听着外间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直到红烛燃尽,东方既白。
  此后经年,大抵便是这般“相敬如宾”的模子浇筑而成的生活。
  他对她极好——以一种无可指摘的、标准的方式。他予她主母应有的所有尊荣与体面。府中中馈,早早交到她手中,任凭她打理,从不过多干涉。
  她的用度,永远是最好最精致的,四季衣裳,珠宝首饰,时新玩物,从未短缺。她若身子稍有不适,他必会吩咐请最好的大夫,用最贵的药材,甚至亲自过问饮食。
  在人前,他永远是温柔体贴的夫君,会细心地为她布菜,会在她下轿时伸手相扶,会在宴席上与她低语浅笑,扮演一对恩爱和谐的佳偶。
  然而,也仅此而已。
  他很少与她谈论朝堂之事,偶尔提及,也是语焉不详,轻描淡写。他书房中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与各方人士往来的信函,是他绝对的禁地,从不允她踏入。
  他歇在她房中的日子寥寥可数,多以公务繁忙、需静心思虑为由,宿在外书房。即使偶尔宿在内院,也多是和衣而卧,客气疏离,仿佛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商婉叙不是没有努力过。她放下身段,学着嘘寒问暖,亲手为他调理羹汤,在他读书至深夜时,披衣送去参茶点心。她会寻些他可能感兴趣的话题,诗词歌赋,风物人情,试图与他交流。
  偶尔,她也会像未嫁时那般,耍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或故意冷落他几日,想看看他是否会着急,是否会来哄她。
  然而伶舟洬的反应永远温和而平淡。送去的汤点,他用过后道谢;与他交谈,他回应的言辞得体,却很难深入;对于她的小脾气,他更多是包容,甚至带着点纵容。
  但那眼神,不像丈夫看闹别扭的妻子,倒像主人看一只被娇养惯了、偶尔使使性子、但大体还算乖巧有趣的宠物。
  那份包容里,没有情人间该有的无奈与宠溺,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淡的疲惫。
  尤其在朝事繁忙、或与某些官员往来密切的那段时日,他眉宇间会凝结着化不开的沉郁,对她刻意的亲近或小小的“打扰”,甚至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眉头,不耐一闪而过。
  商婉叙满腔的赤诚与热望,如同投入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连一丝回响也无,便悄无声息地沉没、冷却。
  那根代表着过往与期许的红绳,被她用丝帕层层包裹,深锁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再也不敢轻易取出触碰。
  那个关于风雪栖霞山的秘密,也随着一次次鼓起的勇气被无声浇灭,被深深埋藏心底,仿佛从未发生,唯恐揭开,面对的是更彻底的冰冷与尴尬。
  商婉叙渐渐学会了沉默,收起了所有小女儿的情态。她将全副心力,投入到打理偌大的伶舟府中。
  内务人事,被她调理得井井有条;与各府女眷的往来应酬,她周旋得滴水不漏;府中开支用度,她精打细算,从未出错。
  她变得越来越沉静,越来越寡言,气质也日益沉稳端凝,真正有了当家主母的威仪风范。
  只有在每月回娘家省亲时,面对父兄关切探询的目光,她强撑的镇定才会流露出一丝裂缝,眼底偶尔会掠过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深藏的迷茫。
  “他……待你可好?” 兄长商明远曾寻了机会,私下里蹙眉问她。
  商婉叙沉默良久,望着窗外庭中一树将谢未谢的石榴花,唇边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
  “甚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她开始尝试说服自己。或许,他本性便是如此,清冷自持,不耽于情爱。他心中装着的是家国天下,是仕途前程,而非儿女情长。
  只要他能在朝堂上谨守本心,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延续她记忆中那点微光,那么,即便夫妻情淡,她也认了。
  她可以做好他贤良淑德、无可指摘的妻子,做他稳固的后方,支持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更远。这或许便是她这场婚姻的意义,也是她对自己那份执念的交代。
  然而好景不长。
  天顾八年夏五月,后许氏薨。帝悲恸辍朝,形容枯槁,政事尽托于伶舟洬。洬总摄枢机,代行天子事,凡一载。
  至九年春,帝忽临朝,收虎符、复批红,亲揽万机,朝堂为之肃然。史臣曰:“衰而复振,如日月之蚀而复明,此真天授之君也。”
  商婉叙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丈夫的变化。他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灯火常明至深夜,但那里不再只是飘出墨香与书卷气,有时会隐约传出压抑的、瓷器碎裂的闷响,或是他低沉而急促的、仿佛困兽般的踱步声。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眉宇间时常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浅褐色眼眸,在不经意望向虚空时,会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阴鸷与焦躁。
  他发脾气的次数渐多,虽从不曾对她口出恶言或动手,但那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攥紧到骨节发白的拳头,以及周身散发的冰冷低气压,依旧让她感到阵阵寒意与陌生。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发现,接踵而至。她开始在他书房附近,嗅到一些陌生的、不属于文墨的清冽熏香,或是某种淡淡的、类似铁锈与硝石混合的奇异气味。
  她撞见过几次,他在深夜屏退所有下人,与一些面容模糊、气质各异的官员在书房密谈至天明,出来时,那些人神色各异,有的面带得色,有的眼神闪烁,而伶舟洬的脸上,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疲惫、亢奋与某种孤注一掷。
  她试着以最委婉的方式提醒,借着谈论朝中某位清官被贬的传闻,暗示宦海沉浮,需守住本心。
  起初,他还会敷衍几句“夫人多虑”、“我自有分寸”,后来便直接冷了脸,淡淡一句“夫人还是安心打理内宅为好”,便将她所有未出口的关切与忧虑,堵了回去。
  直到那一日,一个春寒料峭的午后。
  彼时户部度支郎中贺琮既畏罪自戕,遗物尽付伶舟洬毁弃。商氏婉叙者,素念旧谊,私恻其状,乃潜为收敛,恐有家牍要物遗落。
  检至一册,见纸页胶结若浸膏脂,中隐有异物。遂以指轻叩徐分,竟得密函一纸,藏于扉页层叠之间。
  “臣琮再拜顿首:臣自知罪深负山,然有肺腑之言,不敢不陈于陛下……”
  商婉叙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成了冰柱,又轰然炸开,碎片刺得五脏六腑剧痛无比。那痛楚她禁受不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第130章 晴雪
  庭院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而脆的晴光,风过时,卷起细雪如星尘,在光柱里纷扬旋舞,竟似碎琼乱玉。
  几株老梅虬枝如铁,偏生迸出胭脂似的红萼,幽香被冻得格外清锐,一丝丝渗入肌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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