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伶舟洬拱手还礼,语气谦和,又露出了略带腼腆的笑,“商姑娘既已安全,在下便放心了。”
  他语罢竟已脚尖微动,转身要走,实在太过仓促。
  “伶舟公子!”商婉叙上前一步,想拉住他的衣袖,又觉得唐突,手伸到一半停住,只急切地看着他,“你……你要走了吗?我还没好好谢你……”
  伶舟洬看着她焦急不舍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秘密任务和身份,不宜与官宦之家过多牵扯,便狠下心来,摇了摇头:
  “商姑娘客气了。山高水长,有缘自会再见。保重。”
  他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商婉叙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从自己贴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散发着淡淡兰草清香的香囊。这是她闲暇时自己绣的,本想送给祖母。
  她将香囊塞进伶舟洬手里,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蚋:
  “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是我自己绣的。里面放了安神的兰草,希望……希望能保你平安顺遂。”
  伶舟洬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还带着少女体温和馨香的香囊。月白色的锦缎,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针脚细密,显然花了心思。
  他心中泛起一丝微澜,抬头看向商婉叙。少女仰着脸,大眼睛里盛满了期待、不舍,还有一丝他看不太懂的、朦胧的情愫。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推拒,将香囊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他从自己手腕上,解下那根跟随他多年、颜色已有些暗淡、却依旧结实、打着独特吉祥结的红色绳结。
  他将红绳轻轻放在商婉叙掌心,声音温和:“这个送你。是我娘……从前为我求的平安绳。愿它也能护你,从此无灾无难,平安喜乐。”
  商婉叙紧紧握住那根还带着少年体温的红绳,仿佛握住了一件稀世珍宝。她重重点头,眼圈又红了:“嗯!谢谢你,伶舟公子。你也一定要平安。”
  伶舟洬最后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明朗,一如这雪后初晴的阳光。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朝着与商家人相反的方向走去,墨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
  商婉叙一直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手心里,那根红色的平安绳,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乔羽在一旁轻声提醒:“小姐,我们该回去了。老爷还在等您。”
  商婉叙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掌心的红绳,又摸了摸身上披着的墨色外袍,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那个如雪中青松般少年的、难以言说的感激。
  还有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怅惘。
  “伶舟……”她在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姓氏。
  山风掠过,卷起细碎的雪沫,很快掩盖了少年离去的足迹。仿佛这场风雪中的相遇,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但商婉叙知道,那不是梦。
  手腕上那根鲜红的绳结,怀里那方绣着白鹤的手帕,身上带着他气息的外袍让她一时有些恍惚,竟然情不自禁的低声喃喃道: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第128章 旧事三十八 似曾相识……
  自栖霞山一别,数年光阴倥偬。
  那个不知其名,只知其姓氏为“伶舟”的少年,是商婉叙心底最隐秘的念想与憾恨——
  憾未问清家世,恨当时羞怯。
  她出落得愈发昳丽,如一株经雨海棠,秾华灼灼,如今已是京城颇负盛名的商家大小姐。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一身肌肤欺霜赛雪,通身是书香门第蕴养出的清雅。
  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商府门槛,所言皆是家世煊赫、才华卓著的翩翩公子,商槐木亦颇为意动,屡次探问,她却总能寻出些无伤大雅的由头,或言年纪尚幼,或道还想多陪父亲几年,轻巧地推拒了去。
  无人知晓,她将一根褪色红绳,珍重系于腕上,隐在广袖之下。
  天顾八年,暮春。皇家御苑,皇后设赏花宴,遍请京中适龄的贵胄子弟与名门闺秀,名为赏玩春色,实为一场心照不宣的盛大相看。
  商婉叙本不喜这般衣香鬓影、暗流涌动的场合,奈何父命难违,只得盛装前往。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御苑繁樱如雪。
  商婉叙随众女眷安坐于临水的敞轩内,一身天水碧的织锦长裙,外罩月白缕金纱衣,发间只斜簪一支点翠步摇,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在一众争奇斗艳的贵女中,显得清极艳极,别有一番风致。
  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案上一盏清茶,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满园喧阗,掠过那些或矜持含蓄、热络殷勤、或暗藏机锋的年轻面孔,心中无波无澜,只觉这满目繁华,皆似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真切,却无法触及。
  直到,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水榭西侧,一株开得如火如荼的西府海棠之下。
  那里立着一人。
  他正与同僚叙话,身姿清颀,侧颜如玉。阳光穿过花枝,在他周身洒下斑驳光影。
  风拂过,海棠碎玉簌簌落于他肩头,他侧首与旁人低语,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雅笑意,举止从容,与周围浮华的贵族子弟迥然不同。眉目清峻,仪态温雅。
  然而,让商婉叙呼吸骤然一窒,手中茶盏几欲倾覆的,是那双眼睛。
  在他抬眸望向远处繁花的刹那,那双浅褐色的瞳仁,在明媚春光下,流转着一种近乎琥珀的澄澈光泽。
  纵然青涩褪尽,气质沉淀。
  纵然多年来相思,却仍不知其姓名;多年挂念,还仍不知其身份,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清浅透彻的眼睛。
  伶舟公子。
  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耳畔所有的丝竹谈笑、莺声燕语,都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万籁俱寂。只剩下她自己狂乱如擂鼓的心跳,一声声,撞击着耳膜,震得她指尖发麻,浑身冰凉又滚烫。
  不会错认,那就是他。
  当年雪中摘下一朵小野花的,意气风发的少年。
  时光将他雕琢得更加完美,却也似乎在他周身覆上了一层温雅的、无形的隔膜。
  那眉宇间依稀残留的俊秀轮廓依旧,可那份属于少年的、鲜活恣意的意气,却已悄然隐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甚至略带疏离的静气。
  他就站在那里,立于灼灼海棠之下,与这满园锦绣、一派浮华浑然一体,却又似乎游离其外。
  不少盛装华服的贵女,或明目张胆,或含羞带怯将目光流连于他身上,他却恍若未觉,只与同僚应对周旋,笑容温和,举止有度,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商婉叙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忘记了周遭一切。手中的茶盏早已冰凉,她却浑然不觉。
  “那位便是户部尚书,伶舟大人吧?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身旁一位相熟的夫人低声与同伴议论。
  “可不是么,听闻出身虽不算顶顶显赫,却是正经的清流书香门第,自幼便是太子伴读,学问是极好的。年纪轻轻官从二品,前程怕是不可限量呢。”
  另一位夫人接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打量与估量,“今日这宴席,怕也是家中长辈有意让他相看一二。只是瞧他方才那模样,温和不假,却对谁家小姐都一般客气,瞧不出什么特别的心思。”
  “这等年纪便有品貌才学,不知最终花落谁家……”
  那些低语,一字不落地飘入商婉叙耳中。
  心中多年扬汤止沸,在这一刻,奔涌肆虐的情感,终快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趁着宴席间隙,众人散入园中自由赏玩。商婉叙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竟鬼使神差地起身,朝着那株海棠树下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心跳却很重。一步,两步……越来越近。能看清他锦袍上细致的云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松墨气息。
  伶舟洬正与同僚话别,转身时,恰与走来的她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
  商婉叙清晰地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属于陌生人的、礼貌性的疑惑,随即化为温和与询问。那目光清澈,却没有任何她期待已久的、久别重逢的讶异或波澜。
  “这位姑娘,可是有事?” 伶舟洬开口,声音清润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他不记得了。
  商婉叙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别来无恙”,在他眼中全然陌生的神色中,通通化作少女的骄傲与骤然清醒的理智,让她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迅速调整了一下面上神情,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微微垂眸,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平静:
  “惊扰大人。小女商婉叙,家父吏部商槐木。适才遥见大人风仪,心甚钦慕。冒昧相扰,敢问前方紫英芳树,名为何品?似未曾见。”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