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伶舟洬眉目瞬间冷冽下来,他半眯着眸子,咬文嚼字一般,在心底默默重复着“退路”二字,声音像裹着一层冰:
  “你以为,你是以什么身份,在向我替他们求情?”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商婉叙,前日来求我写休妻书的人,不是你吗?我不是答应过你,待到此间事了,就与你和离吗?”
  他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嗤笑了一声:“你现在是拿这件事威胁我?那你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来承我的情?”
  商婉叙长久的沉默下去,就在伶舟洬以为她不会回答,刚要开口再讥讽两句时,却听见她低低的唤了一声“阿洬”。
  “阿洬,”她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趁你还没有休了我,我最后一次以妻子的身份,恳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这其实是这么多年以来,伶舟洬第一次在她语气中听到这么卑微的哀求。大概因为她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女儿,平生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却固执的不肯抛下自己那一身傲骨。
  仿佛只要再多说一句,就以为自己被羞辱的体无完肤,恐怕要找根结实的房梁,挂上白绫,就此了结了自己这“被羞辱过的一生”。
  伶舟洬这么想着,脸色愈发阴沉:“我若是不答应呢?你要怎么办?”
  “我没有办法。”让他意外的是,商婉叙回答的干脆利索:“所以,我是在求你。”
  伶舟洬揉了揉眉心,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商婉叙继续说下去:“你放心…我不会用性命要挟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在意。”
  说到这里,她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模糊而又短促的泣音。很轻,但伶舟洬听到了。只那短短一瞬,伶舟洬再抬头望去,商婉叙面容依旧平静:
  “哪怕你能看在我们夫妻八年来的情分上,愿意高抬贵手,我亦是感激不尽。”
  她这句话说的不卑不亢,伶舟洬几乎要以为刚刚那一声啜泣是他的错觉。
  他疲惫的闭了闭眼,声音却软了下来:“你伤口未愈,先好好休息吧,此事你不必过多思虑。”
  商婉叙眼看伶舟洬要走,立马直起身子,也不顾腹部伤口被牵扯的剧痛,胡乱抹了一把额间冷汗,急声道:“别……你先别走,阿洬!”
  伶舟洬即将迈过门槛的脚步一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声问道:“还有何事?”
  “你……你铁了心要除掉杨少卿他们吗?”商婉叙低声问。
  伶舟洬压抑住快要脱口而出的嗤笑,和随之而来的那句“废话”,轻轻叹了口气,道:“都和你说了,不必思虑此事,你好好养伤就行。”
  身后商婉叙没再说话,沉默良久,伶舟洬反倒有些不自在了,欲盖弥彰的解释了一句让商婉叙眸光微亮的话:
  “你父兄……都安然无恙。”
  “真的?!”
  伶舟洬言下之意是“既然你的家人都在我手底下被保护的好好的,那么别的事情,你就不要再插足”,可听见商婉叙按捺不住欣喜和希望的一问,却又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往下继续说些什么了。
  既然不知该说些什么,那索性就闭口不言。伶舟洬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停留,跨过门槛向外走去了。
  走出房门,才发现肖令和正抱臂倚在门框上静静等着自己。
  伶舟洬垂下眸子,本不欲多说,想直接从那人身边走过的,却在擦肩的一瞬,被那人不轻不重的叫了声:
  “怎么不说话啊,伶舟大人?”
  这人还是那样,天大的事情都凑到眼跟前了,还能在这里游刃有余的挑眉轻笑。伶舟洬压下心底的烦躁和焦灼,开口时低沉:“你要我说什么?”
  “事到如今,说些别的反而添堵。”肖令和竟然轻松自在的凑了过来,语气甚至是轻快的:“就说说你与夫人?我怎么看着……你方才又是心急,就是巴不得她去死的?”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能触碰到伶舟洬的逆鳞,只见他投去凌厉的一记眼刀,眉间不耐几乎都要溢出来。
  只可惜肖令和并不怕他,见他这副神情,也只是低低一笑,自讨没趣的不再开口罢了。
  “不说就不说吧。”肖令和略一抬下巴:“接下来什么打算啊?大人。”
  这一口一个“大人”叫得伶舟洬更加烦躁,他甚至不知这烦躁由何而生,又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只觉此刻一句话都不想再和面前这人说,但是打发又打发不走,骂又不能骂。
  “你要听什么?”良久后,伶舟洬还是问了这么一句。
  肖令和闻言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他愿意说陈年往事。他原本想摆手,说句“算了算了”搪塞过去,却又在即将开口的刹那转念一想——
  这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既然有的听,为什么不听?
  “你真说?”肖令和语气中又略微带了点笑意:“畅所欲言?”
  “嗯。”伶舟洬闭了闭眼,“反正眼下也是干着急,你如果实在闲得慌,不如与他们一道去追杨徽之和陆眠兰他们。”
  肖令和闻言干脆利索:“我不去。”
  他竟还能轻松的补一句“是你自己不注意,才把人放跑的”,此话一出,伶舟洬差点没忍住拔刀砍向他的脖颈。
  肖令和见好就收,话锋一转,将话题扯回了原来的事上:“既然你难得开口要与我讲些什么……不如就同我说一说,你和夫人的事吧。”
  他说着朝着屋内瞥了一眼,意有所指,语气虽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说的话却是刀刀戳心,毫不留情的:“一直看来,你们对外虽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但从前我见了,总以为你对她没有半分情意。”
  伶舟洬见他提到这个话题,似是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的烦躁,只见他微微垂着眸子,捏了捏眉心,语气沙哑,片刻后才答道:“……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你自己心里清楚。”肖令和毫不客气,“但我今日见你那般模样,又忍不住怀疑,你究竟是如何看她或待她的。”
  伶舟洬在他话音未落时,便低笑一声,那笑不知是冷笑,还是无奈,但他语气中强装出来的漠不关心,还是被肖令和捕捉到了。
  他说:“既然是你将人捅伤了,自然该由你医治,所以我才叫住的你。”
  肖令和了然挑眉,嘴角笑意丝毫不减。正当伶舟洬怀疑他要说出什么鬼话时,果不其然,这这人就轻飘飘回敬了一句:
  “你可真是放狗屁了。”
  伶舟洬眉心一跳,咬牙切齿的看向他:“……你要问的只有这个?”
  肖令和轻咳一声,仿佛刚才那句诡异至极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一般,就这么随意敷衍两句便略过了:“你要是想说,那不如同我说一说,你们是如何相遇,又如何走到婚嫁这一步的吧。”
  伶舟洬凉凉的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这个?真是好不像你啊。”
  肖令和眨了眨眼:“平日里还是爱听一些故事的。”
  伶舟洬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抬脚便往庭院里走。肖令和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这人死活不愿意多说,反正也在他意料之内。
  只是他刚一边思索着跟上两三步,却见伶舟洬在前头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
  “与你说说,也行。”
  肖令和讶然挑眉,还没等自己从这一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听见那人继续低声道:“我与她初见时,应该是春深。”
  肖令和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却又听见后方传来一声虚弱至极的叹息。
  他回头看去,只见商婉叙不知何时起了身,站在门槛内两三步,一手轻轻抚上腹部伤口,应该是刚站到这里,只听到他们谈话的最后两句。
  肖令和微微一愣,见她目光穿过自己,直直看向身后的伶舟洬,声音很轻:
  “……你果然不记得了。”
  第125章 旧事三十五 霜雪满头……
  那时的大戠,还在平世的最后一年。
  雪已经下了整整三日。从京城通往江南的官道,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壑。
  天地间一片素白,唯有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商家的车队在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里艰难前行。五辆马车,十余护卫,原本是寻常的探亲行程,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变得险象环生。
  第三辆马车上,厚厚的棉帘隔绝了部分寒意,车内燃着暖炉,却依旧抵不住透骨的风霜。
  十三岁的商婉叙裹着祖母去年亲手为她缝制的兔毛滚边斗篷,缩在车厢角落的软垫里,小脸冻得有些发白,但一双杏眼却亮晶晶的,透着对远方的期盼。
  “爹爹,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外祖母家呀?”她掀开车帘一角,立刻被灌进来的冷风呛得咳嗽两声,却还是执着地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天地。
  车辕上,商槐木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前路。听到女儿的声音,他回头,脸上瞬间换上温和的笑容,伸手将毯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她冻得发红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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