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陆眠兰和莫惊春对视一眼,脸上忧色更重。陆眠兰低声道:“你入宫后不久,宫中便有人悄悄递了消息出来。说是三司会审已有定论,大皇子谋逆之罪……证据确凿,恐无回旋余地,陛下震怒。”
  “可能……可能很快就要下旨处置了。”
  杨徽之瞳孔一缩。大皇子若被处死,裴霜这个曾与之关系密切的旧属,即便已脱罪,处境也将更加微妙,甚至可能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裴大人听闻消息后就回府去了,”莫惊春接口道,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复杂,“我托下人去问,都说他将自己关在书房,说是要写一封呈情书,不敢为殿下脱罪,但至少陈明其中或有隐情,恳请陛下暂缓处置,详加查证。”
  “才走的那一批家仆说,他已写了近一个时辰,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杨徽之闻言,心中五味杂陈。裴霜此举,无异于再次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在明知伶舟洬可能才是幕后真凶、且对方权势滔天,这封呈情书恐怕难以改变圣意,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陆眠兰眼中担心浓于夜色,声音发紧:“事发突然,我只担心……是有人故意为之,让他听到后自乱阵脚。”
  她将推测说出口后,原以为杨徽之会亲自登门问个明白,可下一秒,陆眠兰却看见杨徽之伸手捏了捏眉心,道了句“罢了。”
  “就先让他写吧。”杨徽之深吸一口气,眼下营救采薇、揭露伶舟洬才是当务之急。
  他转向莫惊春,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那片形状奇特、颜色暗沉中带着诡异红褐脉络的干枯叶片。
  “莫姑娘精通药理,先看看此物。”杨徽之将叶片递到莫惊春眼前,“这是墨竹方才从太医院一间无标记的药柜中取出的。此药柜位置隐蔽,且单独存放此叶,我怀疑……非同寻常。”
  莫惊春神色一凛,接过叶片,凑到灯下仔细观看。她先是观察其形状色泽,又用手指轻轻捻动,感受其质地,最后放到鼻尖下,极其小心地嗅了嗅。
  随着她的动作,她的脸色渐渐变了。从一开始的凝重,到疑惑,再到难以置信的惊骇,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沉郁。
  “这,这是……”莫惊春抬起头,看向杨徽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寒意,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腐肠草。”
  此话一出,杨徽之和陆眠兰脸上同时浮现近乎空白的神色。陆眠兰只觉心神剧震,似遥远天际劈开天地的雷声炸开在她眼前。
  两人如出一辙地说不出话,紧皱的眉心轻轻抽动,半晌后,还是陆眠兰先缓过神来,低声压得颤抖不止:
  “你说什么……”
  这四个字才将杨徽之的意识拉了回来。就在他眼神刚恢复清明,才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窗外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飞鸟振翅声——
  苍羽。
  三人同时抬头看向窗外。只见夜空中,那神骏的白鹰并未如往常般落在墨竹臂上,而是在杨府上空盘旋了两圈,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如同两点寒星。
  紧接着,它似乎辨认出了方位,猛地一收翅膀,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小花厅的窗户俯冲而来!
  “小心!”杨徽之下意识将陆眠兰护在身后,而陆眠兰却上前一步,将莫惊春往自己身后扯了一下。
  然而,苍羽并未撞入屋内,而是在即将触及窗棂的瞬间,锐利的鹰爪一松,一个用细绳捆扎的小小纸卷被准确地抛进了窗户,落在铺着锦毡的地面上。
  见那纸卷滚到陆眠兰脚边,苍羽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双翅一振,再次冲入夜空,迅速消失在来时方向的夜空。
  屋内一片寂静。杨徽之比陆眠兰更快弯腰,捡起了那个纸卷。纸卷很小,用的是一种特制的、薄而韧的皮纸。他迅速解开细绳,将纸卷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笔迹是墨竹特有的、干净利落的风格,显然是仓促间用炭笔写就。但每一个字,都让三人的心跳骤然加速——
  “废苑晴雨阁,西厢地下。速来。”
  第112章 碎玉
  “是墨竹的笔迹。”杨徽之沉声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紧绷,“苍羽送信,必是发现了紧要情况,来不及亲自回报。我们必须立刻赶去!”
  “我同你一道去!”陆眠兰毫不犹豫,她松开还搭在莫惊春衣袖上的手,上前一步。
  “我也去。”莫惊春也立刻道,但随即被杨徽之抬手制止。
  “莫姑娘,你不能去。”杨徽之看着她,目光凝重而恳切,“府中需要人坐镇,你心思缜密,又通医术,留在这里,一则稳住内宅,二则……”
  陆眠兰见他一瞬停顿,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想说些什么,她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半晌后狠狠闭了闭眼,扭过头去不肯听。
  “若我们带回采薇,她可能受伤,需你救治。”杨徽之见她皱眉不语,将最坏的猜测一语带过,才继续道:
  “三则,子野那边,还需你暗中留意,若他写完呈情书有何异动,或有人意图对他不利,你需设法周旋。”
  莫惊春虽同样心系采薇安危,但也知大局为重,她点了点头:“明白了。你们万事小心,若有需要,随时传信回来。”
  “……腐肠草之事,非同小可,若在晴雨阁有所发现,切记勿要轻易触碰。”
  “放心。”杨徽之应下,转向陆眠兰,“采茶,此行凶险,宫禁之内,废苑之中,不知有何埋伏。你……”
  “我必须去。”陆眠兰打断他,眼中泪光闪动,却异常坚定,“则玉,采薇是因我们的事才遭此横祸。她是无辜的,我不能躲在这里。”
  “至少……至少让我亲眼看到,她是生是死。”
  杨徽之知道无法再劝。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我们一起去。但你必须跟紧我,不可冲动。”
  “好。”陆眠兰用力点头。
  事不宜迟,两人不再耽搁。杨徽之让墨玉立刻去准备两匹快马,片刻后,杨徽之与陆眠兰换上了深色的简便衣裳,带上必要的防身短刃和信号烟火,在墨玉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杨府,翻身上马。
  夜色如墨,冷月如钩。快马在寂静的街道上飞驰,马蹄声急促而清晰,敲碎了夜的宁静。
  陆眠兰被杨徽之护在怀中,面色苍白,唇瓣紧抿,只有紧握自己衣袖,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两人弃马,朝着位于皇宫外西南侧、早已荒废的晴雨阁潜行而去。
  晴雨阁所在区域,曾是前朝一位有功文臣的居所,后来因一场莫名大火焚毁大半,文臣亦葬身火海,此后便被视为不祥,渐渐荒废,少有人至。
  墙斑驳,杂草丛生,断壁残垣在月色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夜风吹过空荡的窗棂和破败的门扉,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更添阴森。
  两人按照墨竹纸条所示,来到晴雨阁的西厢。这里损毁相对较轻,还保留着大致的框架,但门窗大多朽坏,蛛网密布。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墨竹?”杨徽之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角落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浮现,正是墨竹。他脸色凝重,对着杨徽之和陆眠兰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噤声,然后招手让他们靠近西厢最里侧一间看似堆满杂物的房间。
  房间内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充斥着霉味。墨竹走到靠墙的一个巨大的、早已褪色的雕花衣柜前,用力将衣柜向旁边挪开了一尺左右。
  衣柜后方,原本被遮挡的墙壁上,赫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有明显的、近期被摩擦和撬动过的痕迹。
  “就是这。”墨竹用气声道,指了指洞口下方隐约可见的、向下的石阶,“此处有暗门,通往地下。”
  “苍羽对此地反应最激烈。初步探查,下面空间不小,有甬道和石室,便先让苍羽送信。”
  杨徽之点头,墨竹行事谨慎周全。他蹲下身,仔细观察洞口和阶梯,又侧耳倾听片刻,下面一片死寂,只有隐约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风声。
  “我下去。”杨徽之道。
  “我与你一起。”陆眠兰立刻道。
  “下面情况不明,人多反而不便。”杨徽之摇了摇头,对陆眠兰道,“你与墨竹在上面接应,若有异常,立刻发信号,或去求援。”
  陆眠兰还想坚持,但看到杨徽之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幽深可怖的洞口,知道自己跟下去可能成为拖累,只得咬牙点头:“好,你们千万小心。”
  杨徽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与墨竹对视一眼,墨竹会意,率先弯腰,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洞口,踏上了向下的石阶。杨徽之紧随其后。
  阶梯不长,大约下了十几级,便来到了一条狭窄甬道。
  甬道以青石砌成,潮湿阴冷,墙壁上生着厚厚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霉味、尘土和隐约药味的古怪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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