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三个字,“在”。
“老师……方才说了几句话,又睡下了。”裴霜嗓音发紧,莫名地,随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自己的心跳竟如擂鼓般剧烈撞击着胸腔,震得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伶舟洬似是微微颔首,脚步声在裴霜身后约莫两三步处停住。他再开口时,声音已近在咫尺,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
“我问过太医院,这是新拟的方子。”他声音放得极轻,“还是让赵师用些药再睡吧。”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赵如皎在裴霜掌心的划动也完成了最后一笔——
“洹”。
第102章 误入
“若不是针对墨竹和墨玉,”莫惊春的语气凉了下去,似是一声低讽:“我想不出凶手究竟为何如此狠毒,对符观知下此毒手。”
她指的是当日被四散多处的残躯。陆眠兰只是略一回想,便觉得胸口与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移开视线,呼吸都急促几分。
杨徽之也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墨竹与墨玉的身份与能力,知晓者寥寥。”他指尖轻叩桌面,眉头紧锁,“再者。能在他们监视邵斐然时,同时派出两拨人手反向监视,且能大致判断出墨竹行动规律加以规避……对方对我们,似乎颇为熟悉。”
陆眠兰缓过这一阵,沉吟道:“墨竹墨玉自离开乌洛候,便一直跟随你,知晓他们底细的,除了你身边之人,也只能是回阙都以后见过他们的朝中重臣。”
她顿了顿,说出一个猜测,“后来负责他们两个身份核验的,应该也是户部的大人吧?”
她说这话时有几分小心翼翼,眸光微动,不宜察觉得在杨徽之脸上多停了片刻。杨徽之显然也与她想到了同一处,正仔细回想当年之事。
半晌过后陆眠兰看见他微微摇了摇头:“此事经伶舟大人协同,一帆风顺。”
他提到伶舟洬,语气更是变得低沉下去:“伶舟大人……他虽知晓墨竹墨玉的存在,但以他的为人与立场,断不会行此鬼蜮伎俩。更何况,赵师病重,他亦是真心焦灼。”
只两三句便排除了这个最无可能的人,陆眠兰也没再开口,莫惊春看了他半晌,欲言又止:“杨少卿,除了伶舟大人,再没有旁人与墨竹他们接触过了?”
杨徽之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不曾有过。”
他如此斩钉截铁的态度,倒让陆眠兰和莫惊春都呼出一口气,不知是松懈还是叹息。
天际线渐渐被残光收敛,最后一片晴色也褪尽了。冬日里太阳落得早,此刻天已快黑透了。
晚膳时分,气氛略显沉闷。为了不显得太过异常,陆眠兰让采薇也一同入席,算是为裴霜平安归来小小地压个惊,尽管主角并未在场。墨竹和墨玉值守在外,并未入席。
菜肴精致,却多少有些食不知味。席间,陆眠兰几次看向采桑空着的位置,心中暗自叹息。采薇倒是强打精神,努力找些轻松的话题,但效果寥寥。
晚膳在略显压抑的气氛中结束。莫惊春起身告辞,回客房休息。杨徽之示意墨竹墨玉也先下去,继续追查线索。
花厅内只剩下杨徽之和陆眠兰,以及收拾碗筷的采薇。
“我去看看采桑。”陆眠兰站起身,对杨徽之道,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
杨徽之点了点头,温声道:“好好跟她说,不要气着自己。”
“我知道。”陆眠兰轻轻应了一声,便带着采薇往后院走去。
采桑的房门紧闭着。陆眠兰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谁……谁啊?”
“是我。”陆眠兰柔声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采桑红肿着眼睛,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小……小姐。”
陆眠兰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心中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采薇识趣地没有跟入,只守在门外。
房间内没有点灯,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采桑低着头,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陆眠兰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
采桑依言坐下,依旧不敢抬头。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陆眠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采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抽抽噎噎地将她与邵斐然如何相识、邵斐然如何几次三番“偶遇”她、又如何对她倾诉衷肠、乃至今日他前来恳求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说得语无伦次,但陆眠兰听明白了,无非是才子佳人那老套的故事,只是放在这诡谲的时局中,便显得格外凶险。
“采桑,”陆眠兰听完,长长叹了口气,“你自小跟在我身边,我绝不可能会阻拦你寻觅良人,可是……邵斐然此人,水深难测。”
她看向采桑红肿的双眼,语气也柔和下来:“你今日也看到了,他自身难保,如何能护你周全?你若是跟了他,日后只怕是风波不断。这样,也没关系么?”
“小姐,我知道……我知道您是为我好……”采桑泣不成声,“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他一见我,我就觉得,什么都好……他说,等他了结了麻烦,就……”
“等他了结麻烦?”陆眠兰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他的麻烦,是那么容易了结的吗?牵扯到皇子谋逆、朝廷秘辛,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你难道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他的一个看不到的承诺吗?”
采桑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不住地流泪。
陆眠兰看着她,心肠终究是软了下来。她想起自己与杨徽之一路走来的不易,想起世间情爱之事的无可奈何。她伸手,轻轻擦去采桑脸上的泪水,语气又缓和了些:
“可是采桑,你想过没有?”陆眠兰握住她的手,“他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了。你跟着他,甚至会……有性命之忧。你让采薇如何放心?让我怎么放心?”
采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摇头:“我知道……我都知道!小姐,我不敢奢求什么,我只求……只求您别现在就彻底否定他,别……别让我连见都不能见他……给他一点时间,好不好?万一……万一他能解决呢?”
看着采桑近乎哀求的眼神,陆眠兰的心软了。她想起自己与杨徽之一路走来的不易,也是历经波折,若非彼此坚持,又怎有今日?将心比心,她似乎没有权利彻底扼杀一份真挚的情感,哪怕它看起来前途未卜。
沉默了许久,久到采桑几乎要绝望时,陆眠兰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松动了些许:“罢了……罢了。劝再多,不如你自己随着心吧,我也拦不住你。”
采桑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
“但是,”陆眠兰语气一转,变得异常严肃,“我有条件。第一,在他麻烦解决之前,你们见面必须让我知道,且需有第三人在场。”
“第二,你不许再为他隐瞒任何事,尤其是涉及安危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旦我发现他有一丝一毫不对劲,或利用你的迹象,你必须立刻与他断绝往来,不得有误。”
她看着采桑怔怔的表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语气温柔下来,和从前一样:“明白了吗?”
采桑冷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连连点头,抓住陆眠兰的手:“我能,小姐,我能做到!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她喜极而泣,当即就要再次跪下,被陆眠兰拉住。
“记住你说的话。”陆眠兰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温柔,“好了,别哭了,眼睛肿成这样,明天怎么见人?快去打水敷敷眼睛。”
安抚好采桑,陆眠兰回到主院时,夜色已深。卧房内烛火温馨,杨徽之已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宽松的寝衣,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灯火看书等她。昏黄的光线柔和了他平日冷硬的轮廓,添了几分慵懒。
见陆眠兰进来,他放下书卷,唇角自然扬起一抹笑意,朝她伸出手:“回来了?劝得怎么样?”
陆眠兰走过去,很自然地将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在他身边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带着些许疲惫道:“还能怎么样呢,见了我就开始哭。我……答应让她和邵斐然试着相处了。”
杨徽之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只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蹭她的发顶,低笑道:“夫人心软了。”
陆眠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闷闷道:“我只是……不想她日后怨我。况且,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们觉得是险途,或许于她而言,却是甘之如饴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伸手抚上他微蹙的眉心,“我说不清……总觉得正如当日你我,明知是个火坑,却还是要跳。”
杨徽之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眼底漾开温柔缱绻的涟漪:“夫人现在也觉得,与我在一起,是跳了火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