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那断臂掉落在地,手指甚至还在微微蜷缩。然而,除了这条冰冷、布满练武形成的粗茧和旧伤疤的断臂,他们一无所获。
  手臂上没有任何标识,衣物是毫无特征的夜行衣,兵刃也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制式,寻不到半点能追溯来源的线索。
  “还是死士。”裴霜检查过那条断臂后,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他目光扫过周围狼藉的战场,以及己方伤亡的护卫,眼神阴鸷。
  对方如此决绝狠辣,且能精准埋伏,说明他们的行踪一直在对方的监视之下。这越东的水,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浑。
  墨玉肩头的伤口做了紧急处理,但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需要人搀扶才能行动。经此一役,他们人人挂彩,心力交瘁,原本还算齐整的队伍,此刻显得格外狼狈。
  接下来的路程,是在一种极度压抑和警惕的氛围中完成的。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那索命的箭矢会再次从不可知的方向射来。
  裴霜安排了更隐蔽的路线,昼伏夜出,绕开可能的险地。
  归途漫漫而缓缓,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在裴霜与莫长歌之间无声地蔓延。
  自那夜之后,裴霜再未与莫长歌有过任何超出必要的交流,偶尔寥寥数语,也是躲着彼此的眼睛。
  他的目光依旧似吹雪凝霜,处事若定,语气也依旧平淡,与以往并无二致。
  莫长歌则变得更加沉默。他总是下意识地避开裴霜的视线,独自待在角落,或是与陆眠兰、邵斐然待在一处。
  陆眠兰几次因担心而看过去时,也只注意到他在整理衣袍时,似乎会格外注意领口的严密,总是要不自在的轻轻抚平细碎的褶皱。
  可惜他那胸前的褶皱怎么也抚不平,甚至多次之后,还攀上了他的眉心。
  大多时候,陆眠兰也会看到莫长歌会下意识地抚摸臂侧被刀锋划破、现已简单缝合的衣衫裂口,眼神复杂难辨。
  那其中有心有余悸,有劫后余生,还有一丝旁人不知从何而来的惶然与无措。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场,但她只以为是经历了生死之战后的情绪波动,或是裴霜因护卫伤亡而心情不佳,并未深想。
  杨徽之虽觉裴霜对莫长歌的态度似乎比以往更显疏离冷淡,但归途险恶,首要任务是安全返回,他也暂时压下了心中的些许疑惑。
  邵斐然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忧虑与对穆歌下落的焦灼中,对外界这微妙的变化浑然未觉。
  历经波折,一行人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阙都。踏入熟悉的城门,那高耸的城墙和井然有序的街市,并未带来多少安全感,反而因一路疲倦与紧绷,更显得几分无力与头痛。
  他们没有各自回府,而是直接进入了杨府一处隐秘的书房。门窗紧闭,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凝重的面孔。
  墨玉被扶下去由信得过的府医精心诊治。剩余几人,包括伤势较轻的墨竹,围坐在一起,开始拼凑此行以身上血痕换来的细碎信息。
  “苦阴子,书坊,宫中,薛哲……”陆眠兰轻声念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会不会是因为薛县令发现了什么,被宫中的人利用苦阴子灭了口?”
  杨徽之摇了摇头,低声回道:“不好说。”
  他言罢站起身,在陆眠兰困惑的目光中拿来了纸和笔,手上并没有影响到他腕见平稳,正一笔一画写得工整。
  “越东苦阴子大量种植,民间作凉茶饮用,但对哮喘患者致命。”
  他边写边说,“济世堂的掌柜疑似被利用,定期收集苦阴子。”符观知”每月交货,但本人已死,身份存疑。”
  陆眠兰点点头,见他将这一条写完后,也补充道:“苦阴子的最终接收点仍是翰墨书坊,裴大人说,这里的东家与宫中有秘密书信往来。”
  再往后,便是此前回来路上的追杀,对方势力不明且手段狠辣,训练有素,意在灭口。
  杨徽之写下这些后,还飞快的瞥了一眼。坐在一旁发呆的邵斐然。他将笔轻轻搁好,最后一条虽并未写上去,却在心里暗暗记下了——
  穆歌失踪前前往翰墨书坊,目的不明。且邵斐然自言与穆歌关系匪浅,但身份仍然存疑。
  字迹上新墨未干,此时若是拿起纸来,便是墨迹缓缓流向纵横交错,正如每条线索都像一团乱麻,彼此纠缠。
  裴霜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才开口,声音低沉:“翰墨书坊是关键,但眼下并无切实证据,不能确定他们是否留好了退路。”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坐在角落、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莫长歌,继续道,“还有那些死士的来源,绝非寻常势力可以培养。”
  邵斐然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裴大人,杨大人,陆姑娘……我四处打听过,穆歌最后去的地方,正是那翰墨书法,还望……”
  “不用你多说。”裴霜出声打断,垂在身侧的双手有些僵硬,指尖无意识点了两下。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邵斐然一眼,只是双眸微眯,继续盯着看上去极不自然的莫长歌,不知到底在思索些什么。
  此时所有线索、猜测、下一步行动计划都大致商议已定,窗外已是月上柳梢。长时间的神经紧绷与回想分析,让众人都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杨徽之与陆眠兰对视一眼,正准备开口送客,让大家先回去好生休息,再从长计议。
  然而,就在这气氛稍缓的瞬间——
  一直静立如同磐石的裴霜身形未起,右手已如一道幻影般探出,“铮”的一声清越,他腰间那柄寒意森森的长剑已然出鞘。
  剑光如秋水,冰冷刺骨,在烛火下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并非指向门外可能的敌人,而是精准无比地、稳稳地停在了坐在他对面角落的、莫长歌的咽喉之前。
  剑尖距离那白皙脆弱的皮肤,不过寸许,
  凛冽的剑气激得莫长歌颈后的寒毛都瞬间竖起。
  刹那间,整个书房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裴大人……!”陆眠兰惊得下意识上前一步,瞳孔骤缩。杨徽之也在那瞬间起身,手已伸出去,想要拉住陆眠兰的手腕,眼神惊疑不定。
  邵斐然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墨竹虽受伤,也立刻闪到杨徽之身侧,眉心紧缩。
  而被剑指着的莫长歌,身体猛地一僵,抬起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此时窗外望舒探虚影,云纹皱空青。宿云衔了几分恍惚,仅凭屋内微微的烛火,给那人周身渡了一层晕不开的雾。
  那雾蒸腾向上,合着原本就朦胧的夜水,自然无人看见他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本能的无措和惊骇,随即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只是看着裴霜,又微微垂下眼帘,语气滞涩而沙哑:
  “裴大人……这是何意?”
  有被拆穿的慌乱,有隐秘之事被打破之下的强壮镇定,甚至还有一丝早有预料的释然。
  裴霜持剑的手稳如泰山,没有丝毫颤抖。他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冰封的寒潭,牢牢锁住莫长歌那双终于无法再逃避的眼睛。
  此刻剑尖所指,不仅是莫长歌的咽喉。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莫长歌,薄唇微启,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现在,轮到你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剑锋的寒光晃过彼此的双眼,莫长歌骤然苍白的脸被几人看了个真切,避无可避。
  所有的伪装试探,所有的暗流汹涌,都将在这一剑之下,图穷匕见。
  第81章 摇光
  裴霜长剑出鞘,拦腰斩断了一片微弱的烛火。他和莫长歌的影子扭曲了一瞬,又在下个瞬间恢复如初。
  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你,到底是什么人?”
  莫长歌在那凛冽的剑气和裴霜洞彻一切的目光下,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褪去。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蝶翼,试图掩盖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只见莫长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那柄剑不仅封住了他的退路,甚至也一并封住了他的言语。
  裴霜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紧紧锁住他。他在等待,用这柄剑,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逼迫一个答案。
  最终,打破这死寂的,是杨徽之沉稳的声音:“裴大人。”
  他上前一步,并未拔剑,但身形已隐隐护在陆眠兰身前,又巧妙的格开莫长歌的半个身子。
  他的目光依旧平和,甚至看不出一丝惊疑,“无论莫……公子有何隐情,此地并非审讯之所。不妨先让他……稍作安顿,此事,容后再议。”
  他刻意模糊了称呼,如此既给了裴霜台阶,也暂时保全了莫长歌那岌岌可危的体面。
  虽然此时此刻,体面是最不重要的东西。莫长歌投去感激一瞥,也被裴霜看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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